宋知许走后的第二年春天,阿依终于打开了那间石屋。
不是她不想进去,是刘耀文不让任何人进。
他说“别动”,就两个字,阿依就再也没靠近过那扇门。
但那天她路过的时候,看到门帘被风吹开了,里面黑黢黢的空空荡荡。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伸头往里看了一眼——干草铺还在,毯子叠在角落里,她缝了一半的兽皮外套还插着针。
墙角多了几样东西,都是刘耀文放进去的。
那把轻弓,那包兽皮条子,那几颗加特林弹壳,那块她织的漏风毯子。
还有一个兽皮缝的盒子。
歪歪扭扭的针脚一看就是宋知许缝的。
盒子上面放着一朵干枯的豆花,紫色已经褪成了灰白色,一碰就碎。
阿依没敢碰。
她去找了刘耀文。

“族长,那间石屋门帘开了。里面有个盒子,是她的吧?”
刘耀文正在磨刀,手停了一下。
他没说话,把刀放下站起来走向那间石屋。
阿依跟在后面,走到门口他一个人进去了。
阿依站在门外等着。
刘耀文跪在干草铺前看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
她走的时候他不敢进这间屋子,后来是不敢打开这个盒子。
怕里面什么都没有,怕里面有什么——他看了很久,伸手解开了兽皮绳。
第一样东西是一块黑色的薄片,方方正正,比他的手掌小一圈,表面光滑得像水,反面有一个银色的太阳图案。
他按了一下旁边凸起的小圆点,没反应。
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刘耀文把薄片翻来覆去地看,不知道这东西怎么用。
阳光从门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薄片上。
突然,薄片亮了。
黑色的表面变成了一幅画——是她。
她坐在石屋门口的干草上,阳光从门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在笑,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像刚说了什么好玩的事还没说完。
刘耀文的呼吸停了。
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她的脸,屏幕暗了。
他吓了一跳以为碰坏了。
但阳光又照上去,屏幕又亮了。
他明白了——这个东西需要太阳,太阳照它它才会亮。
他把薄片挪到阳光最亮的地方,屏幕亮了,她的脸出现了。
他按了一下凸起的小圆点,画面换了。
第二张她在菜地里蹲着,手里握着一把麦穗举起来对着光看,麦穗还没有完全黄,青青的,她举得很高,像是要让他看清楚。
第三张她在火堆边织毯子,低着头,针在手指间穿来穿去,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缝得很认真。
第四张她睡着了,裹着毯子缩在干草铺上,只露出一小半脸,头发散在枕头上睫毛垂着,睡得很沉。
十几张,每一张都是她的样子。
最后一张不是她拍的,是他。
她趁他没注意拍的。
他蹲在石屋门口磨刀,低着头耳朵竖着,阳光落在他灰白色的头发上,他不知道自己在被拍。
刘耀文看着那张自己的脸,看了很久。
她不在了,但她拍下了他在的样子。
她把他的样子存在这块会发光的石头里,走的时候带走了,又留下了。
盒子里的第二样东西是一颗小小的白色的石头,椭圆形,表面光滑。
他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不知道是什么。
翻到背面看到一个小圆孔,凑近看了看,什么也没有。
不小心按到了圆孔旁边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凸起,石头里传出了声音。
“刘耀文。”

他的手指僵住了。
“这是录音器。就是能把声音存下来的东西。你现在听到的这段话是我走之前录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
“你听到这里的时候,应该是很久以后了吧。你肯定把盒子放角落里不敢打开。你这个人就是这样,不敢看的东西就放着,放着以为它不存在。我在你心里是不是也放着。”

她的声音停了一下。
“算了不说这些了。你吃饭了吗?阿依做的饼是不是还那么硬。你让她少加点水,水多了饼就硬——不对水多了软,水少了硬。你让她自己试吧。你肯定记不住怎么跟她说,你这个人说话太少了。”

刘耀文把白石头贴在耳朵上。
“麦子收了吗?收成好不好?你记得留种子,别都磨成粉了。留最饱满的那些,明年种下去会长得更好。你肯定知道这个,你可能比我会种地了。”

“你少受点伤。打架的时候别每次都冲最前面。你现在是族长了,你倒下了狼族怎么办?我是不是管太多了?你肯定在心里说我管得多。你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想。”

“你的耳朵是不是又红了?你每次耳朵红我都知道。你不好意思的时候耳朵会红,高兴的时候也会红,你骗不了我。可惜我看不到了。”

“算了不说这些了。我给你织的那条毯子你别舍不得盖。我织了好几年,针脚从歪到直,你盖着它睡觉就像我在旁边。虽然我缝得不太好,但暖和。你不许把它叠起来收着,拿出来盖。你要是收着,等我回来跟你算账。”

她的声音有点抖了。
“我什么时候回来?我不知道。但我会回来的。你等我,你答应过我的。”

“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少受伤。麦子熟了记得收,角羊别养太肥,肥了不好吃。肥皂用完了我再做,等我回来。”

“最后的最后,刘耀文,你变成狼的时候很好看。我忘了告诉你。”

“等我回来。”

录音停了。
刘耀文把白石头攥在手心里,坐了很久没有动。
阿依在门口等了很久,探进头来看了他一眼——他跪在干草铺前,手里攥着一颗白色的石头,面前放着一块发光的黑色薄片。
薄片上是一张照片,她的脸,在笑。
刘耀文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狼族不会哭。
他跪在那里,灰白色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他的脸。
阿依悄悄退了出去。
从那天起,刘耀文每天傍晚会去那间石屋。
太阳落山前最好的光从门帘缝隙里照进来,他把黑色薄片放在那道光里,屏幕亮了,她的脸出来了。
他把今天的麦田拍给她看,把今天的晚霞拍给她看,把白白生的小羊羔拍给她看。
他不太会用那个东西,只会按一个按钮,但他学会了——按一下是拍,按两下是看之前拍的。
他的手指很粗,按那个小圆点总是按不准,但他每天都试。
有一天他想拍自己。
他对着黑色薄片举了很久不知道拍没拍到。
后来阿依进来教他——把薄片转过来,屏幕上会出现自己的脸。
他吓了一跳,阿依笑了。
她帮他拍了一张,他站在麦田里手里握着一把麦穗举起来对着光看,跟她那张照片一模一样的姿势。
他学会了自拍之后拍的每一张照片都存在黑色薄片里。存不下了,他把之前的删掉
日子一天一天过。
狼族越来越强盛,麦田一年比一年大,角羊群一年比一年多。
刘耀文每天去那间石屋,把黑色薄片放在阳光下,看她的脸。
听她的声音。
她说
“等我回来”

他等。
狼的一生只有一个伴侣
而宋知许就是刘耀文认定的唯一
(第二世界·番外·盒子·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