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边的那场谈话,结束得比唐舞麟预想的要快。
王映婳把最后一口点心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仰起脸看着他。晨光落在她的眼睛里,把那双黑亮的眸子照得透亮,像两颗刚刚被雨水洗过的石子。

“嗯,好。”
她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今天我还需要去一趟老权那边。”
唐舞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没有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也没有追问那些没说完的话。她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种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疏离,是了然。

“别太纠结了。”
她弯起眼睛,嘴角翘出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她经常摆,但今天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我一时半会没感悟到情力,三少爷也不会让我回去。”
说完,她抬手在脸前一拂。青色的鸟形面具浮现出来,覆在她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弯了弯,像是在笑。下一秒,风雷双翼在她身后展开,青紫双色的电光炸开,把她整个人托上半空。
她低头看了他一眼。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红色的衣角猎猎作响。
然后她飞走了。像一只鸟,头也不回。
唐舞麟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道红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天际。湖风从背后吹来,把他的黑发吹到眼前,遮住了他的表情。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我知道。”
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

“但是我抓不住。对于你来说,我好像永远都不是你的第一选择。”
没有人听见。湖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推着几片柳叶往岸边漂。远处那只小狗的铃铛声又响了起来,叮叮当当,渐渐远了。
大柳树下,几个人挤成一团。
谢邂蹲在最前面,脖子伸得老长,像一只被拎着脖子的鹅。古月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淡淡的,但眼睛一直盯着湖边那道孤独的身影。乐瑶靠在树干上,手里捏着一根草,有一搭没一搭地转。许小言躲在最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不会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老大过于磨叽了吧?”
谢邂压着嗓子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也认同。”
古月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凉凉的。

“加一。”
乐瑶转了一下手里的草。

“加九百九十九。”
许小言从后面探出头来,又缩了回去。
谢邂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又转回去。湖边的那个人还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树。

“不过,”
乐瑶忽然开口,手里的草停了

“我觉得这一世的映婳,接受度是不是太高了?”
许小言又从后面冒出来

“是哎。一般人听到这些话,不应该多问几句吗?她倒好,塞半块点心就走了。”
古月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远处天际那个消失的点,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她早就知道了些什么。”
古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谢邂愣了一下,然后挠挠头

“肯定的。话说古月,你为什么还是这个样子?你不换回原来的样子吗?”
古月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落在谢邂脸上。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谢邂被那目光看得后背发凉。

“行,我不问。”
谢邂扯出一个微笑,那个笑容有点僵硬,像是被人拿熨斗烫平了的。

“我就是最不值钱的那个。”
他说完,自己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轻又长,像是对这个事实早就认命了。
古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湖边。唐舞麟终于动了,他转过身,低着头,慢慢地往回走。步子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走吧。”
古月说。
几个人从树后闪出来,若无其事地散开。谢邂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把空荡荡的长椅,又看了一眼柳树下那半块被遗落的点心碎屑,摇了摇头。
东城外,那棵歪脖子树下。
王映婳收了风雷双翼,落在树前。树叶稀稀拉拉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权予墨正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酒葫芦挂在指尖,晃晃悠悠,一副快要睡着了的样子。
王映婳站在他面前,没有出声。她从乾坤袋里抽出一把剑。
剑身修长,薄如蝉翼,在阳光下折射出淡金色的光。
然后她抬起左手,拈花指。拇指和中指轻轻扣在一起,其余三指自然舒展,姿态优雅得像是在摘一朵花。但这个手势放在一把仙剑旁边,就不那么优雅了。剑尖抵在权予墨的喉前三寸,纹丝不动。
权予墨的眼睛缓缓睁开。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剑,又抬头看了一眼王映婳。小姑娘站在晨光里,红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黑发在脑后飞扬。她的脸上面无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不如说说——”
王映婳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又冷又硬。

“你到底是谁?”
权予墨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和三少爷到底在做什么?”
剑尖往前推了一寸,距离他的喉咙又近了一点。

“亦或是——你想要做什么?”
权予墨看着她。晨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看见她眼底的黑眼圈,看见她嘴角那道因为长时间抿紧而留下的细纹,看见她握剑的手——稳,非常稳,没有一丝颤抖。
这不是一个九岁孩子应该有的手。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早春时节最后一片融化的雪。

“看来你最近能力提升得不错。”
他说,语气散漫得像在聊天气

“都长大了。”

“不准转移话题。”
王映婳的声音更冷了。剑尖往前又送了一分,几乎要贴上他的皮肤。
权予墨低头看了看那把剑,又看了看她的脸。他伸出手,不紧不慢地把滚落在地的酒葫芦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挂在腰间。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好像那把仙剑根本不存在。
然后他靠在树干上,仰起头,看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

“你知道多少?我可以帮你做补充。”
王映婳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剑尖指着他的喉咙,风吹过她的衣角,发出猎猎的声响。远处有鸟在叫,一声一声,悠长而孤单。

“从三年前开始,”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就在想一个问题。”

“我来到这个世界,真的是意外吗?”
权予墨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酒葫芦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阴阳镜碎了,三少爷说坐标乱了,我被送到了不该去的地方。”
王映婳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但我后来查了很多资料,问了很多人——阴阳镜是上古神器,就算碎了,传送轨迹也是有迹可循的。它在碎裂之前,就已经锁定了目标。”

“有人——”
她往前迈了一步

“在它碎之前,就改了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