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没从这个冲击中回过神来,唐舞麟又开口了。

“我想和你说些事情。”
王映婳把白头发搓了搓,确认它不是沾了什么东西,又看了看发梢——分叉了。确实该剪了。她把白发随手一丢,抬头看向唐舞麟。

“嗯,你说,我在听。”
晨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起他的黑发,也吹起她红色的衣角。湖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推着几片枯叶往岸边漂。
唐舞麟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王映婳看见了——沧桑。很深很深的沧桑,像是活了很久很久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她以前也看见过,偶尔,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一闪而过。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清晰,这样毫不遮掩。
他今天,是真的要把什么话说出来了。

“其实……”
唐舞麟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就认识你了。”
王映婳眨眨眼。湖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痒痒的,她没有去拨。

“我知道啊。”
唐舞麟怔住了。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说。

“你是三少爷的人嘛。”
王映婳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伸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侧脸。

“是他送来让我感悟情力的人选。不然,我怎么会遇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你?”
唐舞麟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被堵在了那里。
王映婳歪着头看他。他这是什么表情?我说的不对吗?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说的话——三少爷的人、感悟情力、第一个遇见——逻辑上没问题啊。
她皱着眉,继续往下说。

“不过你身上确实有秘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斟酌用词。

“三少爷在你身上种了什么?让我第一次见你就异常的熟悉,像是看到另一个自己,但又不太一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努力找了一个更准确的描述。

“像是……照镜子,但镜子里的那个人,和我不太像。可是我又觉得,我应该认识那个人。”
她抬起头,眼睛对上他的。

“那种感觉很奇怪,说不上来。就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枕头是湿的。”
唐舞麟的手指微微蜷紧了。他的指节攥得发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王映婳没注意到。她叉起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像一把小刀,把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再说了——谁家的小孩,和你一样满眼沧桑啊?”
唐舞麟张了张嘴,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王映婳往前迈了一小步,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审问的意味。

“报上名号吧!你是哪里人?以及——你到底多少岁了?”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像个正在办案的小捕快。

“你应该不是人吧?是妖族?不对,你身上没有妖气……那就是——”
她忽然凑近了一点,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衣领,眼睛眯了起来,像是在嗅什么。

“你该不会是什么远古神兽转世吧?”
唐舞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晨风吹起他的黑发,几缕碎发拂过他的眉骨。湖面上波光粼粼,一只水鸟从芦苇丛中扑棱棱飞起来,划过一道白色的弧线。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嘴,再闭上。嘴唇微微翕动,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
王映婳歪着头看他。他怎么了?脸怎么又红了?刚才在路上的时候已经退下去一些了,现在又涌上来了,比之前还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额角,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她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喂?还在吗?”
唐舞麟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慢,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往下压。
王映婳看着他的反应,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是不是说中了什么?他真的是神兽转世?不会吧?她正想着,唐舞麟忽然伸手,握住了她在面前摇晃的那只手。不是之前那种“牵着走”的握法,是双手握住,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像是在握一件易碎的东西。
王映婳愣了一下。她的手很小,被他包着,只露出几根粉色的指尖。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指节分明,掌心的茧有些粗糙,贴在她的手背上,有一种踏实的分量。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很轻,轻得像羽毛扫过,带着一点试探,一点小心翼翼。
王映婳的耳朵“唰”地红了。那一抹红色从耳尖迅速蔓延到耳根,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
等等等等。这是干什么?这什么意思?她的脑子在这一刻,终于从“头发该剪了”“白头发怎么回事”“他是不是神兽转世”的胡思乱想中,切换到了一个新的频道。这个频道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播放——他的手好热。
她安静下来。没有挣开,没有开玩笑,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让他握着她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和微微的湿意。
晨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香味。柳枝垂到水面上,随波轻轻晃动。远处有人在遛狗,小狗的铃铛声叮叮当当,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
唐舞麟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

“不是三少爷派来的。”
王映婳的睫毛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