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清晨的食堂像一锅煮沸的粥。

人声、碗筷声、脚步声搅在一起，热腾腾地翻滚。王映婳端着一个堆得冒尖的餐盘，在人群中左冲右突，衣角带风，精准地找到一张空桌子，坐下，开吃。筷子在她手里翻飞，粥下去了半碗，包子没了两个，小菜见了底，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她吃东西的时候很认真，眉心微微聚着，像是在做什么精密的工作。偶尔停下来，眯着眼睛回味一下，在心里打个分——今天的酱菜咸了，包子皮厚了，粥熬得刚好。

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的时候，她端起粥碗，仰头喝干，然后心满意足地放下碗，双手撑在膝盖上，准备起身——

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很紧。紧得像怕她下一秒就消失似的。

王映婳的动作顿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锤留下的痕迹。她认得这只手。她回头。

唐舞麟站在她身后。黑发有些凌乱，像是跑着来的，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晨光镀上一层淡金色。他的眼睛看着她，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很浓，很重，像是攒了很久，终于装不下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食堂里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退远了。王映婳觉得这一刻，她和唐舞麟之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她眨了眨眼，没挣开。

唐舞麟的声音有点涩，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每一个字都要用力才能挤出来。

王映婳歪着头看他。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她忽然发现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语气很自然，自然得好像唐舞麟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似的。但她的心里其实转了一下——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唐舞麟没有立刻开口。他松开她的手腕，转头看向旁边桌的谢邂。谢邂正叼着半个包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包子的馅都快掉出来了。

谢邂的包子终于掉了下来。

说完，他拉起王映婳的手，转身就走。王映婳被他拽着往外走，脚步有些踉跄。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谢邂的目光。那目光里写着两个字：幽怨。极其幽怨。谢邂手里还捏着那半个掉了馅的包子，整个人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大型犬。

王映婳被那目光扎了一下，默默转过头。行吧，他们兄弟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不关我事。她这样想着，但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舞麟想跟她说什么？修炼的事？锻造的事？还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她想来想去，想不出个所以然。

就在这时，手上传来的温度打断了她的思绪。唐舞麟握着她的手，很紧。而且——有点湿。他手心出汗了。

王映婳低头看了一眼两只交握的手。她的手小，被他整个包在掌心里，只露出几根指尖。她又抬头看了一眼唐舞麟的侧脸。他走在她前面半步，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耳朵——从耳尖到耳根，都红透了。那种红不是晒的，也不是跑出来的，是从皮肤底下一点一点透上来的，像暮春时节的晚霞。

她试着挣了一下。唐舞麟握得更紧了，指尖甚至微微收拢，像是怕她跑掉。

王映婳问。

唐舞麟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王映婳盯着他那双红透了的耳朵，沉默了一瞬。

唐舞麟不说话了。他的耳朵又红了一个度，红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细细的血管。

王映婳忍不住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真诚的困惑。

唐舞麟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胸口都鼓了起来，像是在压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课文。但王映婳注意到，他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分，指尖几乎要嵌进她的手背。

她安静了。不是因为被说服了，是因为她忽然觉得——他好像真的很紧张。紧张到连耳朵都红了，手心都湿了，还在说“不热”。这个人到底要跟她说什么？

她放弃了挣扎，任由他牵着，一路走出校门，走过街道，走进东海公园。

公园里很安静。晨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香味。湖边的柳树已经绿了，细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随风轻轻摇曳，在水面划出一道道细碎的波纹。远处的石桥上没有人，只有几只麻雀站在栏杆上，歪着脑袋看他们。

王映婳站在湖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头发已经长到肩胛了，发尾有些分叉，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嗯，有点长了。该剪了。她正想着头发的事，唐舞麟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在食堂里的时候稳了一些，但还是能听出那一丝紧绷。

王映婳还在摸自己的头发，指尖缠着一缕发梢，随口答道

话音刚落，她忽然愣住了。她的手指间，捏着一根头发——白色的。不是那种阳光下反光的银色，是实实在在的、雪白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那样的白。她把这根白发举到眼前，拉直，对着光看了看。九岁。她今年九岁。九岁的小孩怎么会有白头发？

她的脑子空白了一瞬，然后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是不是打铁打太多了？金属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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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知道上辈子事情的只有古月，许小言，谢邂，乐瑶，和唐舞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