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风穿过空荡的教室,卷着窗外零落的梧桐碎叶,轻轻拍打玻璃。
林棠决绝离去的背影,是沈明混沌意识里,最后一抹清晰的画面。
纯白裙摆,纤瘦单薄的身形,步步往前走,没有一丝停顿,没有一次回头,像一缕抓不住的云,一场留不住的梦。
那句轻得像叹息、却重得砸穿他神魂的话,反复回荡在破碎的意识深处——
「星河哥哥,你好像把我忘了。没事儿,我也不要你了,不要你们四个了。」
温柔软糯,清冷决绝,带着两世独有的温顺,又带着此生彻底斩断所有羁绊的漠然。
那道声音,刻骨入髓,跨越轮回遗忘,死死钉在他模糊的记忆碎片里。
可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他看不清脸,辨不清眉眼,抓不住半分具体的轮廓。
高烧灼烧了他的理智,碾碎了他残存的画面,唯独硬生生留住了两个模糊到极致、却沉甸甸压在心口的执念碎片。
第一个,是白裙子。
第二个,是那声星河哥哥。
再无其他。
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的模样,不知道她的过往,不知道她为什么委屈,为什么决绝,为什么带着跨越岁月的失落,对他说出不要他们了。
只记得一袭素净干净的白裙,一道单薄孤寂的背影,一声温柔又心碎的呼唤,一场彻彻底底、再也不见的离别。
林棠走出教室的那一刻,抬手轻轻理了理身上的校服外套。
方才临时起意、身上套着的纯白色薄裙,是今早随意穿来的便服,午休无人便随性换了干净的蓝白校服。
规规矩矩的领口,平整的校服衣摆,宽大的制式外套,遮住了她纤细单薄的身形,抹去了方才那抹干净刺眼的纯白。
一瞬间,她和教室里千千万万普通的学生,别无二致。
平淡、普通、不起眼,淹没在人群里,毫无特殊。
她面色依旧空洞平静,眼底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方才斩断两世执念、彻底放下四人的人,不是她。
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平稳,心绪死寂。
从此,白裙旧梦,两世情深,尽数封存。
从此,她只是高一十七班最沉默孤僻、无人在意的普通学生林棠。
再也不是那个会软软喊他星河哥哥、会默默守护四人、会为爱隐忍一生、会拼尽一切成全他们的小姑娘。
执念已断,爱恨归零,心动枯朽。
……
教室之内,寂静依旧。
沈明靠在座椅上,意识彻底深陷混沌的高热里,身体滚烫,四肢无力,脑海里反复循环着白裙少女离去的背影,心口传来一阵阵莫名的、窒息般的钝痛。
那种痛,太真实了。
不是发烧的躯体酸痛,不是头晕目眩的虚弱,是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出来的、密密麻麻、空洞荒芜的疼。
像是弄丢了这辈子最珍贵、最不可或缺的东西。
像是辜负了一个陪伴自己岁岁年年、跨越生死的人。
像是亲手推开了唯一真心待自己、唯独偏爱自己的温柔。
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记忆一片空白,干净得过分,空洞得残忍。
他拼命回想,拼命在破碎的意识里打捞那道白裙身影的眉眼,可无论如何用力,眼前都是一片模糊的光影重叠。
模糊的背影,模糊的声音,模糊的情绪。
唯独心口的空缺、愧疚、慌乱、悔恨,真实得无可复刻。
不知过了多久。
午后的阳光渐渐偏移角度,灼热的体温缓缓褪去,肆虐的高烧慢慢回落。
沈明的意识一点点回笼,混沌散去,清明逐步归位。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底是初醒的茫然与疲惫,额前碎发湿透,后背校服完全被冷汗浸透,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喉咙干涩刺痛,脑袋昏沉发胀,残留着高烧过后的钝重痛感。
可最清晰、最无法忽视的,是心脏空空落落、持续不断的抽痛。
空荡荡的,凉凉的,涩涩的,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块,缺口裸露在外,风一吹就疼,空空荡荡,无依无靠。
他怔怔抬眼,望着空荡安静的教室,正午的阳光落满课桌,整洁安静,没有任何人影。
方才的白裙少女、温柔呼唤、决绝告别,仿佛只是高烧恍惚间生出的一场幻觉。
一场太过真实、太过心碎、太过刻骨铭心的幻觉。
可心口的剧痛不会骗人。
残留耳畔的温柔声音不会骗人。
那道决绝离去、永不回头的背影不会骗人。
是真的。
一定发生过什么。
一定有一个人,在他高烧昏迷、无人知晓的正午,默默救了他,温柔待他,最后对他说了一句,再也不要他们四个了。
沈明缓缓抬手,按住剧烈发空的心脏位置,眉头死死蹙起,眼底布满浓重的困惑、茫然、慌乱。
他努力回忆。
竭尽全力,翻遍脑海所有记忆碎片。
依旧空白。
依旧看不清那张脸。
任凭他如何打捞,如何追溯,如何执念,都拼凑不出少女半分眉眼。
唯一确定的线索,死死停留在意识深处——
白裙子。
一身干净的、素净的、轻飘飘的白裙子。
还有那声独一无二、温柔软糯、只属于她的称呼——星河哥哥。
除此之外,再无痕迹。
……
教室外的走廊渐渐热闹起来。
吃完饭的学生成群结队归来,嬉笑打闹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苏妍、姜离、樊泽三人,陪着楚巧慢悠悠走在人群最前方。
楚巧今日穿了一条崭新的白色连衣裙。
裙摆轻盈,料子柔软,款式乖巧,衬得她皮肤白皙,眉眼温顺,看着格外干净柔弱,惹人怜爱。
她刻意选了这条白裙。
知晓白色温柔干净,最衬她乖巧善良的人设,也最容易博取所有人的好感与保护。
一路走来,三人目光温柔,处处迁就,耐心陪伴,将所有的偏爱尽数给了身侧的少女。
楚巧眉眼含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余光扫过喧闹的人群,心底满是自得与安稳。
所有人的温柔都是她的,所有人的偏爱都是她的,所有人的信任都是她的。
林棠那个孤僻阴郁、沉默无趣的人,永远只能活在阴暗的角落,永远比不上她半分。
一行人说说笑笑走到教室门口,刚推门而入,就看见了靠在座椅上、脸色苍白、状态极差的沈明。
“沈明!你怎么了?!”
苏妍最先惊呼出声,立刻快步冲上前,眼底满是担忧。
姜离紧随其后,快步走近,伸手轻触他的额头,温度依旧偏高,不由得蹙紧眉头:“还在发烧,怎么烧得这么厉害?中午没人发现吗?”
樊泽迈步站在身侧,目光沉沉落在他虚弱苍白的脸上,眼底带着明显的担心。
四人是从小一同长大的挚友,默契十足,情谊深厚,哪怕记忆重置、岁月重启,刻在骨子里的兄弟情谊从未改变。
他们习惯性护着彼此,担忧彼此。
唯独此刻,所有人的关注点,都落在了虚弱的沈明,和一旁乖巧站着、一身白裙的楚巧身上。
楚巧顺势上前,眉眼柔软,语气担忧又乖巧,轻轻开口:“沈明,你是不是难受坏了?刚刚午休我还在教室外面路过,好像听见里面有动静,可惜我没进来看看,要是早发现你就不用难受这么久了。”
她语气自责,眉眼愧疚,一副满心挂念、满心担忧的善良模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
原本心神恍惚、心口剧痛、满心执念白裙少女的沈明,目光骤然定格在楚巧身上。
一身白裙。
纯白干净,裙摆轻盈。
和他高烧恍惚记忆里的那道白裙,一模一样。
款式相似,颜色一致,远远望去的轮廓影子,近乎重合。
沈明的呼吸骤然一滞,心脏猛地狠狠一跳。
是她?
是她救了自己?
是那个温柔唤他星河哥哥、最后决绝离开的人?
无数纷乱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混沌的大脑短暂空白,下意识将眼前身穿白裙、温顺乖巧的楚巧,和记忆里模糊的白裙身影重叠。
太像了。
衣着太像,场景太像,时机太契合。
正午时分,教室独处,白裙少女,出手相助。
所有外在线索,完美对上。
苏妍见他怔怔看着楚巧,立刻顺着话头温柔开口,语气笃定:“原来是巧巧你差点撞见!肯定是你刚刚悄悄进来帮了沈明对不对?也就你这么善良细心,换别人谁会注意到不舒服的沈明啊!”
姜离轻轻点头,眼底满是认同与温柔:“应该是你了。班里也就你最温柔体贴,心最善。”
三人先入为主,瞬间定论。
他们早已根深蒂固认定楚巧善良温柔、品性纯良,认定所有善意、所有温柔、所有默默付出,只会是她。
绝对不会是孤僻冷漠、沉默阴郁的林棠。
楚巧垂着眉眼,故作羞涩愧疚,轻轻摇头,软声细语:“我也没做什么啦,只是刚好路过而已,还好沈明现在没事了。”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模棱两可的话语,最是能默认所有功劳,悄悄揽下所有善意,不动声色顶替了林棠所有的付出。
沈明怔怔看着她,目光复杂,心绪纷乱。
眼前的少女,穿着一模一样的白裙,温顺柔弱,眉眼乖巧,温柔善良。
可……
不对劲。
心底深处,有一个微弱却执拗的声音,在不断否定。
不对。
不是她。
哪怕衣服一模一样,场景一模一样,时机一模一样,可感觉完全不一样。
记忆里的白裙少女,身形更单薄、更纤细,脊背孤寂清冷,带着满身无人可解的荒芜与落寞,安静得让人心疼。
而楚巧身形娇软,自带讨喜的鲜活与乖巧,永远热闹,永远被人簇拥,永远温柔明媚。
身形轮廓,看似相似,骨里的孤寂清冷,天差地别。
更不对的是声音。
记忆里的声音,温柔软糯,却带着一丝淡淡的沙哑,一丝常年沉默隐忍的清冷,唤他星河哥哥的时候,温顺依赖,又带着小心翼翼的卑微,最后告别时,平静死寂,决绝到让人心碎。
可楚巧的声音,永远甜软刻意,温柔得恰到好处,带着讨巧的软糯,带着刻意的乖巧,和那道刻入神魂、让他心口剧痛的声音,完全不符。
一丝一毫的相似,都没有。
只是高烧过后的意识模糊,加上白裙的视觉冲击,加上三人先入为主的笃定,加上楚巧恰到好处的伪装,让他短暂恍惚,短暂错位。
他不确定了。
真的不确定了。
到底是高烧幻觉,记错了身形声音?
还是真的有另外一个白裙少女,救了他又悄然离去?
还是眼前的楚巧,就是那个人,只是自己记忆模糊,产生了错觉?
所有线索都在指向楚巧。
所有感官本能,都在疯狂否定。
矛盾、拉扯、混乱、茫然,死死缠绕着他。
沈明眉头越蹙越紧,心口的空洞与剧痛丝毫未减,反而愈发浓烈。
如果是楚巧救了他,那为什么他心底会有这么深的愧疚与亏欠?
为什么会有两世离别般的破碎痛感?
为什么会有那句决绝的「不要你们四个了」?
楚巧温柔乖巧,满心依赖他们,满心亲近他们,从来都是黏着四人、依赖四人,怎么可能说出不要他们的话?
完全对不上。
漏洞百出,却无从查证。
记忆被彻底清零,他没有任何证据,没有任何画面,没有任何线索。
只剩一片混乱的错觉,和心口永不消散的剧痛。
“沈明,你还好吗?是不是头还很疼?”楚巧见他久久失神、面色凝重,立刻上前半步,语气愈发温柔担忧,伸手想去扶他,“要不要我陪你去医务室再看看?”
温柔体贴,无微不至。
完美复刻了所有善意的模样。
苏妍连忙附和:“对对对,快去医务室休息!巧巧这么细心,陪你最合适了!”
姜离轻声安抚:“别硬撑,刚退烧身子虚。”
樊泽看着他虚弱失神的模样,淡淡开口:“我陪你们一起。”
四人的注意力、温柔、担忧、呵护,尽数落在楚巧与沈明身上。
没有人注意教室后排,那个早已换回校服、安静落座、眼底死寂空洞的少女。
林棠静静坐在靠窗的位置,单手撑着窗台,目光淡漠望向窗外秋风落叶。
全程沉默,全程旁观,全程无动于衷。
看着楚巧穿着和自己方才一模一样的白裙,顶替自己所有的付出,被所有人夸赞善良温柔。
看着沈明失神恍惚、错乱怀疑、被表象迷惑、分不清真假对错。
看着他们四人一如既往,偏爱假象,漠视真心,错付温柔,认错故人。
心底没有波澜,没有酸涩,没有不甘,没有委屈。
真的一点都不痛了。
两世的心寒,日复一日的排挤,刚刚斩断的执念,早已把她所有的情绪磨得一干二净。
他们认错人,是他们的宿命。
他们错付温柔,是他们的选择。
他们终生错位,终生遗憾,终生恍惚寻不到真相,是他们活该。
与她无关了。
她不再是那个会默默难过、默默隐忍、默默期待他们回头的林棠了。
她亲手斩断了所有羁绊,亲口说了不要他们。
从此,他们的热闹、温柔、误会、遗憾、错乱,全都与她无关。
……
一行人搀扶着沈明,簇拥着楚巧,缓缓起身往医务室走去。
路过后排窗边的时候,沈明混乱恍惚的目光,无意识扫过窗边的林棠。
蓝白校服,安静孤寂,身形单薄,垂眸静默,眼底空空落落,死寂荒芜。
没有情绪,没有光亮,没有波澜。
就是这匆匆一瞥。
沈明混乱的心绪,骤然又是一震。
明明是普通至极、毫无亮点的画面。
明明是日日可见、早已习惯的沉默身影。
可心底那股空洞的疼,骤然被无限放大。
莫名的心慌,莫名的酸涩,莫名的愧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比看见白裙楚巧的时候,更剧烈,更真实,更戳心。
这个校服少女的身形……
好像、隐约、似乎……
和高烧记忆里那道白裙背影的单薄轮廓,隐隐重合。
尤其是脊背的弧度,低头的姿态,安静落寞的气质,一模一样。
可她穿的是校服。
干干净净的制式校服,没有半点纯白裙摆。
她的眼神空洞麻木,从来不会温柔看人,从来不会软糯唤人。
她冷漠孤僻,沉默寡言,从来不会主动救人,从来不会温柔付出。
怎么可能是她?
绝对不可能。
沈明用力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强行压下心底荒谬的错觉。
一定是自己烧糊涂了,记忆错乱,胡乱匹配身形。
林棠冷漠孤僻,人人皆知,怎么可能温柔救人、温柔唤他星河哥哥、又决绝转身说不要他们?
太荒谬了。
可心底的慌乱、茫然、矛盾,丝毫没有减少。
他一路被众人搀扶着往前走,目光却忍不住频频回望后排窗边的那个单薄身影。
越看,越恍惚。
越看,越心慌。
越看,越空洞。
一半白裙假象,一半校服真影。
一半刻意温柔,一半死寂真心。
一半人人追捧的伪善,一半无人问津的赤诚。
他分不清,辨不明,看不透。
记忆清零的代价,就是终生陷入错位的错觉里。
终生看着假象圆满,看着真心被埋,看着近在咫尺的故人,认不出半分。
……
医务室里,阳光温软,药味清淡。
沈明躺在床上输液,额头贴着退烧贴,身体渐渐舒缓,可心绪始终纷乱不止。
四人围在床边,温柔陪伴,细心照料。
楚巧坐在最靠前的位置,白裙摇曳,眉眼温顺,时不时轻声询问他的状况,温柔体贴,面面俱到。
完美得无可挑剔。
苏妍看着这般温柔善良的楚巧,忍不住感慨:“还好有巧巧细心,不然今天沈明一个人晕倒在教室,都没人知道。”
“真的太温柔太好了,难怪系统让我们攻略守护你。”
这句话,是四人心底默认的定论。
从初见的茫然,到日久的偏见,到此刻白裙重合的佐证,他们彻底笃定。
楚巧,就是他们跨越时空、重置岁月、需要倾尽余生守护的攻略目标。
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爱,所有的弥补,所有的圆满,都该给她。
唯独沈明,始终无法心安。
他静静躺着,闭眼休息,脑海里反复交错两道身影。
一袭白裙,决绝离去,温柔心碎。
一身校服,空洞沉默,孤寂荒芜。
两个人,两种气质,两种模样,两种声音。
可偏偏,心底最深的疼,最深的亏欠,最深的恍惚,全部指向那个无人在意的校服少女。
他不确定。
不敢确定。
不能确定。
没有记忆佐证,没有画面留存,没有真相答案。
只剩永恒的错乱,永恒的拉扯,永恒的空洞。
……
黄昏将至,晚风渐凉。
沈明输完液,体温彻底恢复正常,身体不适感尽数褪去。
可心底的空缺,从未被填满。
反而随着清醒,愈发空旷,愈发荒芜,愈发让人窒息。
一行人结伴回教室上晚自修。
暮色透过教室窗户,落在林棠单薄的肩头,给她孤寂的身影镀上一层清冷的余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