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秀兰的姐姐叫秦秀梅,五十八岁,住在城南。宋亚轩见到她的时候,她坐在分局休息室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个旧布包,手指攥得很紧。得知死讯后,她已经哭过一轮了,眼睛肿着,声音都是哑的

我妹妹她……她是那种不愿意麻烦别人的人

自己一个人住,什么事都自己做,从来不跟邻居多说话
秦秀梅攥着布包的带子,把它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她跟人没什么仇,我知道的

我就是想不通,谁会对她下这样的手……

你最近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上周六

我去看她,带了一些自己做的包子

她说好吃,留我吃了晚饭才让我走

她还说……等天气凉一点,想去公园走走

她有没有提过,最近有什么人来找她?或者有什么事情让她觉得不太对劲?
秦秀梅想了想

没有

她什么都没说

她就是那种……有什么事都自己憋着的人
她低下头

我要是多去看看她就好了
宋亚轩沉默了一会儿,把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你给过别人备用钥匙吗?除了你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可能有钥匙?
秦秀梅抬起头,想了很久

没有

钥匙就两把,一把在她那里,一把在我这里……

但是……
她皱起眉头

有一次她跟我说,钥匙好像丢过

后来又说找到了,我就没在意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两个月前吧

她说钥匙找不到了,后来又说在包里翻出来了,我就没再问
严浩翔调出了最近三个月的访客记录,秦秀兰的社会关系网络极其简单,几乎没有陌生人到访的记录。但是,有一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两个月前,秦秀兰曾向物业报修过厨房的水管漏水。来维修的是一个叫方远的人,登记信息是附近的个体工商户,承接小区维修零活。当晚门锁换了。那把钥匙的丢失和失而复得之间,像是有人用它做了些什么,又重新放了回去
马嘉祺看着方远的资料,把那张打印纸翻了一页

查一下方远和秦秀兰之间,除了那次报修,还有没有其他接触记录

没有其他记录

他的维修服务范围覆盖这个片区,经手的单子很多,秦秀兰家只报修过那一次

那他去她家维修的时候,做了什么?

一个维修工人,修完水管就走了

那他是从哪里拿到钥匙的?

秦秀兰说钥匙丢过,然后找到了

那段时间,方远有没有可能拿到过那把钥匙?
线索似乎在这里分成了两条路。一条指向那把钥匙,指向一个可能拿到过它的人。另一条则安静地沉在秦秀兰过去的某一页里,还没有被翻到。宋亚轩站在窗边,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让他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肩膀。他没有关窗,那点凉意落在皮肤上,反而让他的思路更清晰了一些。钥匙是真的丢过,还是有人说她丢过?钥匙丢了之后,真的找回来了,还是有人放回去了?那个人走进来的时候,是秦秀兰主动开的门,还是他自己开的门?如果他自己开的门,那道钥匙划痕,就是新的证据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刘耀文,刘耀文第二天又去了一趟现场,把那道划痕重新拍了照,放大,比对了秦秀兰姐姐手里的那把备用钥匙——钥匙的边缘没有对应的磨损痕迹,不是同一把钥匙造成的。那这把钥匙,不是秦秀兰姐姐手里的那把
严浩翔开始筛查两个月前所有接触过那把钥匙的人。方远的名字出现在排查名单上,但没有直接证据。马嘉祺站在白板前,把方远的照片贴在中间,旁边是秦秀兰的照片,中间连着一条虚线

他认识她,他修过她的水管,他知道她独居
马嘉祺的声音不高

他有可能拿过她的钥匙,也可能没有

但我们需要找到他
方远的住处是一间老旧的小作坊,门上挂着维修招牌,屋子里堆满工具。马嘉祺和丁程鑫到的时候,门锁着。邻居说好几天没见人了。马嘉祺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他看了看门缝,又看了看门边积的灰尘,灰尘没有被扫开过的迹象,像是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被推开过了
电话打过去,关机。方远失踪了
宋亚轩坐在法医室里,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把玻璃模糊成一片灰白色的水幕。他低头看着那几份报告,秦秀兰的尸体检验结果没有异常。但阳台那片干涸的痕迹有了新的化验结果——不是果汁,是一种植物汁液,成分与一种常见的景观植物吻合,那个老城区片区里种了不少这种植物。而秦秀兰家的阳台上,并没有这种植物。那个人带进来的,他踩到了这种植物的叶片或者茎干,汁液留在了鞋底,走进了她的家,留下了一片干涸的痕迹。方远的鞋底,会不会沾着同样的植物汁液?
严浩翔找到了方远的住址,在城郊一个老旧的小区里。几个人赶到的时候,门虚掩着,推开门,屋里空无一人。桌上有一杯没喝完的水,旁边放着一个翻开的本子,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其中一行字是
我不该拿那把钥匙
后面还有几个字,被水渍洇开了,辨认不清
方远没有回来。那间屋子的桌上杯水还留着,本子上那行字还写在那里,像是写给某个尚未现身的人看的,又像是一句没有说完的话,停在了那里。他走了。在字写完之后,他就离开了。他意识到了什么,或者他害怕什么,他知道那把钥匙已经成为被人握在手里的线索了
案件暂时搁置。马嘉祺站在白板前,方远的照片旁边又多了几张——他住的街区的外景,他常去的修车铺柜台上的收据,他留在某个电器维修店保修卡上的签字,像是人的指纹,沾在各种普通物件上。他还没有被找到,但那些物品的细节已经被整理好,放在那张桌子上。宋亚轩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被夜风卷起的落叶,秋天比上周更深了一些
————
方远失踪的第五天,澄川下了第二场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早到晚没有停过,雨丝斜斜地打在窗户上,把窗外的梧桐树模糊成一片深浅不定的灰绿色。宋亚轩站在法医室的窗边,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在窗台上积了一小片水渍。他看了一会儿,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了
方远的东西已经被搬回分局了。不多,一个工具箱,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笔记本放在宋亚轩面前的桌上,翻开的那一页还保持着发现时的状态——那行字:“我不该拿那把钥匙。”后面还有几个字,被水渍洇开了,只能辨认出最后一个字的下半部分,像是“走”,又像是“逃”。宋亚轩低头看着那几行字,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触摸写下这些字时笔尖留下的凹痕。这几行字的力度不均匀,比前面那些字要重一些,像是用力按着笔尖写下来的,又像是在某种情绪下匆忙写下的。他合上笔记本,翻到前面几页。方远的字迹不算工整,但大多数时候是清晰的,记录着一些维修的日期和地址,偶尔夹着几句简短的备注——“三楼水管老化,建议更换”“客户反映电路跳闸”。翻到中间,有一页被撕掉了,只剩下一道整齐的撕痕,边缘没有毛刺。他是用刀裁掉的,还是用尺子压着撕的?
宋亚轩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纸张已经有些发黄了,大概是放了很久的。在角落里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随手写的,又像是某种记录——“育新路17号,三单元。”旁边没有日期,没有备注
育新路,在老城区的另一头,离秦秀兰住的那条巷子大约隔了三个街区。宋亚轩把那个地址记下来,合上笔记本,放在桌角
下午,刘耀文和丁程鑫去了方远住过的那个老旧小区。方远的屋子已经被锁上了,门口贴了封条。他们站在楼道里,楼道不长,尽头有一扇窗户,积了灰,光线透过来时显得有些浑浊,把楼梯扶手边缘磨得发亮的部分照出一种浅淡的光泽。丁程鑫蹲下来,看着门口地面上那些杂乱的鞋印。几天前他们来过一次,当时的鞋印已经被记录过了,但他注意到门框内侧有一道极浅的刮痕,在门框边缘,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到。他凑近了看了看,像是被什么硬物刮过。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发给严浩翔

门框内侧,有刮痕
他对着耳麦说了一句。严浩翔那边很快回了消息,把那张照片放大,调整了对比度

刮痕的边缘有几粒细小的金属碎屑,像是钥匙上的
刘耀文蹲下来,在门框下方的缝隙里,找到了一枚极细的金属碎屑,颜色偏黄,在昏暗的楼道里微微反光,像是铜制的。他把碎屑小心地收进证物袋里。这把钥匙不是在门上划的,是在门上反复划过很多次,才留下这么深的痕迹
深夜的会议室里,灯还亮着。几个人围坐在长桌旁,桌上摊着笔记本、照片、现场勘查记录。马嘉祺站在白板前,方远的照片旁边又多了几张——他住处的内景,那本翻开的笔记本,门框上那道刮痕

方远在离开之前,应该反复想过要不要回来
马嘉祺的声音不高

他可能一直在犹豫,所以在门框上留下了那道痕迹
他指向照片

他回来过不止一次

那他为什么回来?

他落了东西
宋亚轩坐在桌子靠里的位置,把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个地址

育新路17号,三单元

方远的笔记本里写了一个地址
严浩翔已经调出了那个地址的信息——育新路17号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建于九十年代初。三单元602的户主,叫方远。这是方远自己的住址。他在笔记本里,写下了自己家的地址。那本笔记本里的地址,是方远自己的住处

他写这个做什么?

可能是提醒自己回去

也可能是提醒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