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厌系统觉得自己可能要成为系统界历史上第一个被饿死的新手系统。
它蹲在竺绡绯的意识空间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从系统论坛下载的电子版《新人自救手册》，翻到第三章，标题赫然写着“当你的宿主死活不肯做任务怎么办”。
第一条建议：晓之以理。向宿主详细说明任务的必要性和重要性，帮助她理解不做任务的后果。
它试过了。竺绡绯听完之后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那就不做了吧”，继续低头写作业。它追问她难道不怕后果吗，她说“怕，但做任务更怕”，然后就再也不肯说话了。
第二条建议：动之以情。通过情感共鸣打动宿主，让她意识到你和她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它也试过了。它把自己刚出生三个纪元就被迫上岗的悲惨经历添油加醋讲了一遍，说到动情处甚至模拟出了哭腔。竺绡绯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它以为终于起作用了，结果她开口说了一句：“你好可怜。但我真的做不到。”
第三条建议：诱之以利。用丰厚的奖励吸引宿主，让她看到完成任务的好处。
它把系统商城里最贵的东西全部截图甩到她面前，金光闪闪的技能卡、堆成山的虚拟金币、华丽到令人窒息的稀有道具，可竺绡绯看完之后只评价了句“挺好看的”，就关掉了商城界面，再也没有打开过。
第四条建议：胁之以威。适当施加压力，让宿主明白消极怠工的后果。
它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跳过这条。因为它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真的对竺绡绯施加压力，她大概率会选择原地崩溃而不是奋起反抗。一个本来就社恐加讨好型人格的人，逼急了只会缩得更紧，不可能爆发出什么逆袭的力量。
第五条建议：耐心等待。有些宿主需要较长的适应期，强行推动只会适得其反，不如顺其自然，等她主动迈出第一步。
万人厌系统盯着这条建议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合上了手册。
它决定采纳第五条建议。
不是因为这条建议多么有道理，而是因为它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周一早晨，江城三中的校门口照例挤满了迟到的学生。
值周老师站在铁栅栏旁边，手里攥着一本记名册，虎视眈眈地盯着每一个踩着铃声冲进来的学生。迟到的人要被登记班级姓名，累积三次就要扣操行分，操行分扣满十分就要请家长。
竺绡绯从来不迟到。
不是因为她有多热爱上学，而是因为她害怕被记名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在看她。那种目光聚焦在身上的感觉让她浑身难受，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中皮肤，每一寸都在发麻发痒。
所以她每天都会提前二十分钟出门，稳稳当当走在第一批进校的队伍里，既不引人注目，也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
万人厌系统对此非常不满。
“宿主，你知道如果你迟到一次，值周老师就会记住你，同学们也会注意到你，甚至可能有人会在背后议论你‘这人怎么天天迟到’，这些都是潜在的厌恶值来源啊！”
竺绡绯背着书包走进教学楼，面无表情地回答：“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试试？”
“因为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被记名的时候大家都在看我。”
万人厌系统发出一声哀嚎，在意识空间里来回翻滚。它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宿主能把“害怕被关注”这件事看得比“获取厌恶值”还重要。按照正常逻辑，被关注和被讨厌本来就是一体两面的事情，有人关注你才有可能被人讨厌，没人关注你连被讨厌的资格都没有。
但竺绡绯的逻辑显然和正常人不一样。她宁愿当一个永远不被注意的背景板，也不要冒任何风险成为焦点，哪怕是负面意义上的。
万人厌系统觉得很绝望。
午休时间，竺绡绯照例一个人去了图书馆。
她不喜欢食堂。不是因为食堂的饭菜难吃，而是因为食堂里的人太多了。几百个人挤在一个空间里，嘈杂的说话声、餐具碰撞声、椅子拖动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她头皮发麻的噪音污染。每次走进食堂，她都会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扔进沸水的鱼，四面八方都是滚烫的压力，无处可逃。
所以她宁愿饿着肚子待在图书馆，也不想面对那种窒息感。
万人厌系统对此已经麻木了。它不再劝她去食堂制造事端，也不再怂恿她插队或者和人吵架，因为它知道说了也没用。它只是安静地待在意识空间里，偶尔刷新一下厌恶值面板，看着上面那个稳如泰山的“0”发呆。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空调运转的嗡嗡声。竺绡绯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小说，翻开上次读到的地方继续往下看。
万人厌系统瞥了一眼封面——《局外人》。
“你在看什么？”
“小说。”
“讲什么的？”
“一个对什么都无所谓的人的故事。”
万人厌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幽幽地说：“这不就是你吗？”
竺绡绯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但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图书馆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竺绡绯没有抬头。她对周围的人和事向来缺乏好奇心，除非那个人直接走到她面前，否则她不会浪费任何时间去关注。
但万人厌系统却突然警觉起来。
它感觉到了一股奇怪的能量波动。很微弱，若有若无，断断续续也难以捕捉。
“宿主，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劲？”
竺绡绯翻了一页书：“没有。”
“你再仔细感受一下？我刚才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东西——”
“你是不是饿出幻觉了？”
万人厌系统很想反驳，但它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毕竟它已经连续七天没有摄入任何能量了，按照系统界的标准，这已经属于严重营养不良的状态。出现幻觉的可能性并不是完全没有。
它闭上了嘴，决定不再纠结这件事。
但它不知道的是，那股能量波动并不是它的幻觉。
蘖臵鉖走进图书馆的时候，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的竺绡绯。
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在书架之间穿梭，假装在找书。他的正义执行系统正在脑海中实时更新数据，分析着目标人物的各项指标。
“宿主，目标人物当前精神状态稳定，无明显异常。万人厌系统处于静默状态，未检测到任何任务执行迹象。”
蘖臵鉖抽出一本书，随手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她这几天一直这样？”
“是的。根据持续观察记录，目标人物在过去一周内未完成任何万人厌类任务，未获取任何厌恶值。其日常行为模式高度规律，社交范围极小，人际互动频率低于同龄人平均水平。”
蘖臵鉖皱了皱眉。
他见过太多万人厌系统的宿主了。那些人无一例外都会在绑定系统后的短时间内变得活跃起来，开始四处挑衅、制造矛盾、收割厌恶值。有的人甚至会在一周之内就把全班同学得罪个遍，成为全校闻名的刺头。
但竺绡绯的表现完全不符合这个规律。
她就像是没有绑定的普通人一样，过着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既不惹事也不出风头，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舒适区里，对外界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这让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
“系统，有没有可能她根本没有激活系统？”
“不可能。检测结果显示万人厌系统已完成绑定并处于激活状态，能量信号稳定。”
“那为什么她不做任务？”
“无法判断。可能存在以下几种可能性：一、宿主尚未完全接受系统的存在，处于抗拒期；二、宿主因个人原因无法执行任务；三、宿主正在策划大规模行动，目前处于潜伏阶段。”
蘖臵鉖想了想，觉得第三种可能性最大。
毕竟他以前遇到过的一个万人厌宿主就是这样：先装了一个月的乖，让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然后在期末考试前突然发难，在考场里大吵大闹，把整个年级的考试搅黄了，一次性收割了上千点厌恶值。
这种人最危险。
因为他们懂得忍耐，懂得伪装，懂得在最合适的时机出手。
蘖臵鉖决定提高警惕。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刑法学讲义》，走向竺绡绯所在的那个角落，在她对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竺绡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的时间不超过一秒，她就迅速低下了头，继续看自己的小说。但蘖臵鉖注意到了她手指的变化。原本平稳翻书的动作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了一跳。
她在紧张。
蘖臵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他翻开《刑法学讲义》，假装认真地阅读，余光却始终锁定着对面的人。他发现竺绡绯的阅读速度明显变慢了，翻页的频率比刚才低了将近一半。她的视线虽然落在书页上，但显然并没有真正在看内容，因为她的瞳孔没有任何焦距变化。
她在假装看书。
蘖臵鉖嘴角微微一勾。
有意思。
他故意咳嗽了一声，竺绡绯的肩膀明显地抖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绷紧了。她飞快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耳尖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
万人厌系统在意识空间里急得团团转。
“宿主！这是个好机会啊！对面这个人打扰你看书了，你可以瞪他一眼，或者不耐烦地啧一声，再不济也可以换个座位表示不满！这些都是厌恶值啊！”
竺绡绯在心里回答：“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咳嗽了一声而已，我又没有理由生气。”
“你不需要理由！你是万人厌系统的宿主，你想讨厌谁就讨厌谁，不需要理由！”
“可是我确实不讨厌他。”
万人厌系统差点当场死机。
“你不讨厌他？一个陌生人突然坐到你对面的位置，打扰了你安静的阅读环境，你居然不讨厌他？！”
“图书馆是公共场所，谁都可以坐。我没有权利因为这个就讨厌别人。”
万人厌系统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它开始怀疑自己绑定的到底是不是一个人类，还是一尊菩萨。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别人侵犯了她的私人空间，她不但不生气，还替对方找理由开脱？这已经不是讨好型人格的问题了，这简直就是圣人在世！
而对面的蘖臵鉖，此刻也在进行着自己的盘算。
他已经基本确定了竺绡绯的反应模式——被动、回避、忍耐。这种性格的人通常很难被激怒，也很难主动出击，但如果被逼到绝境，反而有可能爆发出惊人的破坏力。
问题是，怎么把她逼到绝境？
他合上书，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走到竺绡绯身边的时候，他故意“不小心”碰掉了她放在桌角的水杯。
水杯掉在地上，盖子摔开了，里面的水流了一地，有几滴溅到了竺绡绯的裤腿上。
图书馆里安静的氛围瞬间被打破，附近几个正在看书的学生纷纷抬起头来看向这边。
蘖臵鉖站在原地，等着竺绡绯的反应。
按照正常人的逻辑，这个时候至少应该表现出一点不满。毕竟水杯是被别人碰掉的，弄湿了自己的衣服，还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换谁都会觉得不爽。
万人厌系统也在紧张地等待着。
“宿主！机会来了！这可是天赐良机！你快生气！快骂他！快让他赔你水杯！快——”
竺绡绯站了起来。
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水杯，拧好盖子，放回桌上。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蘖臵鉖，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大跌眼镜的话——
“没关系，你没烫到吧？”
蘖臵鉖：“……”
万人厌系统：“……”
全场寂静了三秒钟。
蘖臵鉖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裂痕，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淡淡地回了一句“没有”，然后转身离开了图书馆。
与此同时，万人厌系统正瘫在竺绡绯的意识空间里，双眼无神地望着虚拟天花板，嘴里喃喃自语：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我绑了个圣人…我这辈子都别想吃饱饭了……”
竺绡绯重新坐下来，翻开小说，继续看《局外人》。
她翻到主人公默尔索在法庭上被审判的那一段，看到检察官指责他“在他母亲葬礼上没哭”所以“他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个故事也没有那么好看。
因为她和默尔索不一样。
默尔索是真的不在乎。
而她是在乎得太多了，所以才装作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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