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令人头昏脑胀的浓雾区,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一片广袤无垠的草原铺陈在昆仑西麓的山脚之下,与远处连绵的雪峰形成壮丽而和谐的对比。这里的灵气不再粘稠如雾,而是化作和煦的微风,携带着青草与野花的芬芳,拂过膝高的、泛着淡淡灵光的“星辉草”。草浪如碧波般起伏,其间点缀着繁星般的各色灵花。而在草原深处,隐约可见一群群银背灵犀牦的身影,它们体型健硕,肩高近丈,通体覆盖着长长的、闪烁着珍珠般光泽的银白色毛发,弯角如月,姿态悠闲地低头啃食着灵草,远远望去,如同一团团移动的云朵落在碧毯之上,美丽而安详。
雪姬的眼睛瞬间亮了,刚才被那絮叨山民搞得晕头转向的挫败感一扫而空,忍不住小小地欢呼了一声:“哇!真的有!好大一片!好漂亮!” 她拽了拽雪音的袖子,兴奋地指指点点,“雪音哥哥你看!那头!那头角最长的!还有那头,毛色最亮!我们抓哪一头好?要抓就抓最健壮的,肉肯定最香!” 她已经完全进入了“狩猎”状态,摩拳擦掌,虽然她自己可能连牦牛的一根毛都碰不到,但这并不妨碍她兴致勃勃地规划。
雪音的目光淡淡扫过远处的牦牛群,微微颔首。这里的银背灵犀牦数量不少,且看起来灵气充沛,肉质应当确实鲜美。他正欲锁定目标,以最简洁迅捷的方式达成雪姬“尝鲜”的心愿,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以某种……极其特殊的腔调,插了进来。
“啊!远方的旅人,踏足这被星光祝福的草场!是命运女神的纺锤,将陌生的丝线,织入昆仑的锦绣华章?” 声音抑扬顿挫,充满了夸张的咏叹调,仿佛不是在说话,而是在舞台中央朗诵台词。
雪姬和雪音同时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打扮与之前那山民类似,但腰间多了把破旧猎刀,背上背着一把看起来颇有年头的长弓的男子,正从不远处的一块岩石后转出来。他看起来三四十岁年纪,肤色黝黑,身材精干,眼神……却有些飘忽,带着一种诗人般的忧郁(或者说,是自以为的诗人般的忧郁)。他一手抚胸,微微欠身,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目光尤其在雪音那迥异于常人的银发蓝眸和清冷气度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惊讶,但随即被一种更强烈的、想要“表达”的欲望所取代。
雪姬眨了眨眼,出于礼貌,也学着对方的样子,不太标准地回了个礼,开口道:“你好,我们是路过这里,想……” 她本想说“想抓只牦牛”,但觉得太直白,临时改口,“想见识一下昆仑草原的风光,还有……这些美丽的灵兽。” 她指了指远处的牦牛群。
猎人闻言,眼睛更亮了,仿佛找到了知音(尽管雪姬可能并不是),他向前一步,用更加澎湃的语调开始了他的表演:“美丽的灵兽?啊,姑娘,您拥有发现美的眼睛!它们不是凡俗的牲畜,它们是雪山之灵漫步的云朵,是星辰碎片坠入草海的化身!看那矫健的身姿,是力量的舞蹈;听那浑厚的低哞,是大地的和弦!”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草原,表情陶醉。
雪姬:“……” 她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这位猎人大哥,是不是有点……过于热情了?而且说话方式怎么这么奇怪?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听着怎么这么费劲?
她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或者说,拉回“牦牛”这个实际目标上:“那个……这位大哥,您对这里的牦牛很熟悉吧?不知可否指点一下,哪一片的牦牛比较……” 她想说“比较好抓”或者“肉质更嫩”,但觉得这么说好像不太礼貌,又卡住了。
猎人却完全误解(或者说忽视)了她的意图,他猛地一摆手,打断了雪姬(尽管他可能觉得自己很优雅),用更加激昂、近乎咏叹的语调继续:“指点?不不不,美丽的旅人,这不是指点,这是分享!分享这造物主的杰作!您看那银色的皮毛,是月神纺车上最洁白的丝线;您看那弯弯的犄角,是爱神遗落在人间的弓弦!它们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雪莲的芬芳;它们的每一次奔跑,都踏着星辰的韵律!”
雪姬彻底懵了,她张了张嘴,发现完全插不上话。猎人的“诗句”如同连珠炮般砸来,什么“草原的史诗”、“灵性的共鸣”、“生命的礼赞”……滔滔不绝,配合着夸张的手势和陶醉的表情,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在跟一个猎人交流,而是在观看一场蹩脚的个人诗歌朗诵会,而且是没有中场休息、无法退票的那种。
雪音自始至终,只是安静地站在雪姬身侧,神色淡漠,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地看着那陷入自我陶醉、喋喋不休的猎人,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又或者,是在看一只在草丛里聒噪的、有点特别的虫子。直到雪姬偷偷拽了拽他的袖子,仰起小脸,用一种混合了茫然、无奈和“救命我受不了了”的眼神看向他时,雪音才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眉梢。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握了握雪姬的手,然后牵着她,径直转身,朝着远离那位“诗人猎人”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隔绝一切噪音的气场。
雪姬如蒙大赦,赶紧跟上,走出好一段距离,确保那“诗歌朗诵”的声音被风声和草浪声掩盖得差不多了,才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小声嘟囔:“我的天……这位大哥是猎人还是吟游诗人啊?说话怎么……怎么这样?” 她皱着小脸,模仿了一下猎人那夸张的咏叹调,“是力量的舞蹈……是大地的和弦……雪音哥哥,你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吗?”
雪音脚步未停,只淡淡回了两个字:“聒噪。” 简洁明了,一针见血。
雪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觉得雪音这个评价简直太精准了!她挽住雪音的胳膊,将刚才那点小小的不愉快抛在脑后,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远处的牦牛群上:“不管他了,我们快看看抓哪只!我看那只离群近一点的就不错!”
两人选定了目标——一只看起来格外健壮、正在悠闲啃草的银背灵犀牦。雪音甚至无需动用太多神力,只是抬手,指尖一缕极寒冰息无声无息地蔓延过去,精准地缠绕上那牦牛的四肢,瞬间将其冻结在原地,只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愕的闷哞,便动弹不得,那双铜铃大眼里充满了茫然,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高效,与猎人那番华丽的“诗歌”形成了鲜明对比。雪姬欢呼一声,正要跑过去“验收”战利品,忽然——
“轰隆!哞——!!!” 一阵混乱的巨响和惊恐的牛哞声从另一边传来。
两人转头望去,只见刚才那位“诗人猎人”,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了另一小群牦牛的附近。他大概是想展示自己“高超”的狩猎技巧(或许在他的“诗歌”里,狩猎也是一门艺术),可惜现实与诗歌往往存在差距。他搭弓射箭的动作倒是摆得很足,很有“力与美”的架势,可惜那支箭……射偏了。不仅没射中他瞄准的那头牦牛,反而“噗”一声,扎在了旁边一头正低头吃草的牦牛……的屁股上!
“嗷——!!!” 那头被无辜爆菊的银背灵犀牦瞬间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痛哞,猛地人立而起,碗口大的蹄子疯狂刨地,铜铃般的牛眼瞬间充血变红!紧接着,它旁边的几头牦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同伴的惨叫声惊动,一时间,牛哞震天,尘土飞扬!
“啊!美丽的生灵,请倾听我的歉意!这只是命运之弦一次小小的、不和谐的颤音!” 那猎人似乎也吓傻了,但“诗人”的本能让他即使在惊慌中,也没忘记用咏叹调表达“歉意”,只是这“歉意”配上他连滚带爬开始逃跑的姿势,显得格外滑稽。
可惜,愤怒的牦牛显然听不懂他的“诗歌”。那头被射中屁股的牦牛,认准了就是这家伙干的,低下头,亮出寒光闪闪的弯角,鼻孔喷着粗气,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轰隆隆地朝着猎人冲了过去!其他几头受惊的牦牛也有样学样,或者出于从众,或者单纯被气氛感染,也撒开蹄子,加入了追逐的行列。
“哦!不!这狂野的追逐,并非我谱写的乐章!” 猎人一边拼命逃跑,一边还不忘“吟诗”,只是声音都变调了。他慌不择路,在草原上抱头鼠窜,试图利用地形躲避,可那些银背灵犀牦看似笨重,在草原上奔跑起来却速度惊人,而且记仇得很!尤其是那头屁股受伤的,更是穷追不舍,好几次那锋利的弯角都差点戳到猎人的屁股!
“哎哟!” 猎人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屁股后面风声呼啸,吓得他魂飞魄散,也顾不上“吟诗”了,扯开嗓子大喊:“救命!救命啊!别追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的屁股!” 那狼狈的样子,与之前那副“草原诗人”的做派判若两人。
雪姬和雪音站在安全距离之外,默默地看着这场由“诗人猎人”自编自导自演的、鸡飞狗跳的闹剧。雪姬先是惊得瞪大了眼睛,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忍笑忍得很辛苦。这……这也太离谱了吧?刚才还在那里“力量的舞蹈”、“大地的和弦”,转眼就被牦牛追得满草原跑,差点被牛角爆菊……
雪音则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冰蓝色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 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果然如此”的神色。他早看出那猎人外强中干,夸夸其谈,只是没想到能“表现”得如此“精彩”。他没有出手帮忙的打算,一来那猎人看似狼狈,但步伐慌乱中仍带着点章法,暂时无性命之忧;二来……他并不想跟这位过于“聒噪”的诗人有更多交集。何况,雪姬显然看得……挺开心?
果然,雪姬笑够了,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拽了拽雪音的袖子,小声说:“雪音哥哥,我们……我们先把我们的牦牛收起来,然后……然后换个地方处理吧?这里……嗯,有点吵。” 她指了指那边还在上演“人牛赛跑”的混乱现场,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猎人被牦牛角险险擦过屁股的惊险瞬间,赶紧扭过头,肩膀又开始抖动。
雪音从善如流,抬手一道冰蓝色光华笼罩住那只被冻住的、尚且处于茫然状态的“幸运”牦牛,将其缩小收起。然后,他极其自然地牵起雪姬的手,转身,朝着与那片混乱截然相反的、更僻静也更风景优美的草坡方向走去,步伐从容,仿佛身后那场闹剧与他们毫无关系。
身后,猎人的惊呼声、牦牛的怒吼声、还有偶尔夹杂的、变调的诗句(“哦!这狂野的节奏!我的靴子!”)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草原的风声与草浪声中。雪姬被雪音牵着,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那越来越小的、鸡飞狗跳的身影,终于忍不住,将脸埋在雪音手臂上,闷闷地笑出声来。
“好了,别笑了。” 雪音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背,眼底却有一丝纵容,“当心岔气。”
雪姬抬起头,眼睛笑得弯弯的,像两弯月牙:“雪音哥哥,你说……他会不会被牦牛顶到屁股啊?” 她实在好奇那个画面。
雪音脚步未停,只淡淡瞥了一眼身后几乎变成一个小黑点的追逐现场,给出了一个极其冷静客观的评价:“看运气。”
雪姬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了。好吧,看来今天这趟“草原寻牛”之旅,收获的不仅仅是晚餐的食材,还有一份……意想不到的“娱乐节目”?她挽紧了雪音的手臂,觉得这昆仑墟,果然是“人”杰地灵,无奇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