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石没有回家。
他在春禾面包店后厨借了半盆冷水,把手上的血洗干净,又重新缠了一圈纱布。
庄雨站在门口,没有催他。
“你今晚还要出去?”她问。
“嗯。”
“去找那个戴眼镜的?”
“不一定找得到。”
庄雨把后厨灯关掉,只留下柜台那盏小灯。她没有再问“危不危险”这种话。今晚那辆白色面包车已经说明,危险不是问出来就会变少的东西。
邱石临走前,忽然说:“如果有人再问新桥妇幼,你别回答。”
庄雨看着他:“那我要是自己想知道呢?”
邱石停住。
“那就等我查到一点能说的,再告诉你。”
“你凭什么判断什么能说?”
这句话很平静,却不轻。
邱石沉默片刻。
“你说得对。”
庄雨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答。
邱石拿过柜台上的订货本,翻到空白页,写下几行字。
新桥妇幼。
火灾。
陈兆。
戴眼镜的男人。
“这是我目前知道的。”邱石说,“陈兆死前问过你,今晚那个男人也问过你。”
庄雨低头看着那几行字。
她没有伸手。
“还有呢?”
“还有很多猜测。”邱石说,“猜测不算答案,我不能拿半截话吓你。”
庄雨过了很久才点头:“这话能听。”
邱石把那页纸撕下来,对折,放回庄雨手边。
“你留着。”
他说完,离开面包店。
他没有急着追那个戴眼镜的男人。
那个人可以查,但不该在刚打完一场、能力消耗过大、手还受伤的时候去。别人既然能把许照送到他面前,就可能等着他顺藤摸瓜。
他先找了一家仍在营业的小旅馆。
老板坐在前台看电视剧,抬头瞥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邱石进房间后,拉上窗帘,拿出许照相机里的存储卡。
比起别人递来的只言片语,存储卡更接近许照真正藏起来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翻全部内容,而是先看最近几段。
第一段,是旧商场二楼的走廊。
许照调试补光灯,对着镜子试能力。镜面里出现三秒前的他,动作慢半拍,像一段被剪错的录像。
第二段,是青林路地下停车场。
画面晃得很厉害,许照应该是把相机挂在胸前。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站在柱子旁,穿灰色衬衫,手里没有任何东西。
男人说话声音很轻。
“一号的能力不强。”
许照问:“你怎么知道?”
男人没有回答。
“选反光多的地方。强光会让他变成普通人。”
许照笑道:“你和他有仇?”
男人说:“没有。”
“那你为什么帮我?”
男人停顿片刻。
“因为你会输。”
视频到这里结束。
邱石看了第二遍。
男人说“你会输”的语气太平静。
不像嘲讽。
像陈述一件已经看过的事。
第三段视频里,许照在一家酒店走廊拍人。邱石看了一半就关掉了。
许照说自己只是拿封口费。
可镜头里的那些人,有些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拍过。
邱石把存储卡收好,给许照发了一条消息。
“你最好还在试衣间。”
几分钟后,许照回:
“不在。”
邱石看着屏幕。
下一条很快跳出来。
“但我也没跑远。手麻了,腿也麻了。你绑得像快递,但快递也有胶带。”
邱石回:
“明早见。”
许照:“见什么?”
邱石:“谈你的买命钱。”
许照过了好一会儿才回:
“你不是不杀我吗?”
邱石回:
“不杀和免费,是两回事。”
发完这句,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了一下。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肚子叫了一声。
邱石低头看了看。
晚饭没吃。
他翻了翻口袋,只摸出两颗从家里带出来的薄荷糖,还是母亲塞给他的,说考完试别老喝冰水。
邱石剥开一颗,含进嘴里。
凉意从舌尖散开,他忽然有点想家。
不是那种要哭的想。
就是想起院子里的粽叶味,父亲修摩托时沾在手上的机油味,还有母亲喊他吃饭时不耐烦的语气。
这些东西救不了命。
但能让他记得,自己不是一醒来就该拿刀的人。
邱石忽然明白一件事。
只靠躲,躲不过这场局。
只靠查,也查不完别人扔来的线。
他需要钱,需要人,需要能让普通世界替他说话的东西。
能力是刀。
但刀不能替他买时间。
钱可以。
可钱也不是全部。
邱石很清楚,自己并不讨厌读书,也不讨厌那些按部就班的路。相反,他喜欢一道题被拆开后的清楚,喜欢乱麻一样的东西在纸上慢慢变得有序。
前世最让他难受的,不只是失去清华。
而是他明明已经伸手碰到了那扇门,却被人从门口拖了回来。
这一世,他想要钱,想要人脉,想要能保护自己的现实筹码。
但更深处,他也想知道:如果没人再把他拽进泥里,他到底能走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