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璇的声音如同冰珠坠地,瞬间冻结了石槽旁因灵植复苏而弥漫的喜悦与敬畏。杂役弟子们如同受惊的鹌鹑,慌忙退开几步,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出。
原熙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依旧是那副带着几分沉郁的平静。她迎上林清璇审视的目光,淡淡道:“林师姐。只是路过,见这些灵植尚有生机未绝,随手一试。”
“随手一试?”林清璇走近几步,目光锐利地扫过石槽中那些焕然一新、生机勃勃的灵植。那株鬼哭藤、凝露草、铁线蕨……每一株的“伤势”她都清楚,无一不是被药堂正式弟子乃至她本人判定为“无救”才被归入废料的。此刻,它们不仅顽疾尽去,生机重现,甚至有几株隐隐散发出的灵气比受伤前还要精纯一丝!
这绝非“随手一试”能做到的!即便是她师尊,药堂首席长老,救治这等伤势也需耗费心神,动用丹药或特殊法阵,绝不可能如此轻描淡写,瞬息成事!
一丝强烈的惊疑和某种被冒犯的感觉在林清璇心底升起。她与韩沉为姐弟,自然知晓今日灵根大典上原熙的“坠落”。一个灵根被污秽侵蚀、前途尽毁的“废人”,怎么可能拥有如此匪夷所思的灵植救治手段?这完全颠覆了她对木系灵根的认知!除非……她用了什么邪门歪道?或者身上藏有某种逆天秘宝?
“原师妹好手段。”林清璇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这些灵植的伤势,连我药堂正式弟子都束手无策,师妹竟能妙手回春,实在令人叹为观止。不知师妹用的是何种秘法?也好让我药堂弟子开开眼界,学习一二。” 她特意强调了“秘法”二字,探究之意不言而喻。
周围的杂役弟子更是噤若寒蝉,偷偷抬眼瞄着原熙。林师姐这话,听着客气,可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味?
原熙心念电转。她深知怀璧其罪的道理,尤其在她此刻“废灵根”身份、处境微妙之时。修复能力是她最大的依仗和秘密,绝不可能暴露,更不能引来觊觎。
“师姐谬赞了。”原熙微微垂眸,避开林清璇过于锐利的目光,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不过是侥幸,恰巧我的木系灵力对这些伤势有些微弱的安抚之效,并非什么秘法。或许……是这些灵植命不该绝,求生之念强烈,才回应了我的灵力。” 她将功劳巧妙地推给了灵植自身的“求生欲”,听起来合情合理,却又让人无从深究。
“安抚之效?”林清璇显然不信,目光紧紧锁定原熙,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破绽,“能让‘腐髓菌’顷刻湮灭,让虫蛀之孔瞬间弥合,让灵力紊乱重归有序……这等安抚,闻所未闻。师妹这‘天品木灵根’,果然……不同凡响。” 她刻意在“天品木灵根”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讽刺之意几乎要溢出来。一个被污秽侵蚀的天品灵根?骗鬼呢!
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明显幸灾乐祸和尖锐刻薄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哟,我当是谁在这里大显神通呢?原来是我们的‘天品废灵根’原大小姐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柳韩沉带着几个平日里与他交好的内门弟子,正从药堂主殿的方向走来。他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笑容,目光如同淬毒的钩子,直直刺向原熙。显然,灵根大典上的“翻身”,让他此刻迫不及待地想要落井下石,将原熙彻底踩进泥里。
韩沉走到近前,夸张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鄙夷地看着石槽:“啧啧啧,原师妹,你这‘天之骄子’的品味还真是独特啊!灵根大典受挫,不去闭关思过,反倒跑到这污秽不堪的废料堆里来……捡垃圾?”他故意拔高声音,引得附近一些路过的药堂弟子和杂役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韩沉,莫要胡言。”林清璇蹙眉,虽对原熙心存疑虑,但韩沉这般当众羞辱同门,也让她觉得有失体统。
“清璇姐,我哪里胡说了?”韩沉却变本加厉,指着石槽里那些被原熙修复后生机勃勃的灵植,嗤笑道,“看看,看看!我们原大小姐真是‘心地善良’啊,连这些本该烧掉的破烂玩意儿都舍不得,还要耗费宝贵的灵力给它们‘续命’?怎么,是觉得自己这身‘废灵根’的灵力反正也修炼无望,不如拿来给这些垃圾废物做做慈善,博个好名声?”
他的话尖酸刻薄至极,字字诛心。那几个跟着他的弟子也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杂役弟子们脸色发白,头埋得更低了。林清璇脸色也不太好看。
原熙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柳凝烟那些恶毒的话语只是拂过耳边的微风。唯有那双沉静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她并不在意柳凝烟的羞辱,但对方话语中透出的对“废料”、对生命的轻贱,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厌恶。
“废物?”原熙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她抬起手,指向石槽中一株刚刚被她修复、叶片舒展、青翠欲滴的凝露草,“在你眼中,它是垃圾。可对需要它露水入药的丹师而言,它是救命的材料。”她又指向那株鬼哭藤,“在你眼中,它是废料。可对修炼阴属性功法的修士而言,它是滋养神魂的灵物。”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韩沉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最后落回林清璇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药堂立世,悬壶济世,灵植丹药,本无高低贵贱之分,只有合用与否。救一株灵植,或许便能多炼一颗丹药,多救一人性命。韩师兄一句‘垃圾废物’,不知置药堂救死扶伤之道于何地?又置这些辛苦培育、照料灵植的弟子心血于何地?”
一番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更是直接扣上了药堂的立身之本!韩沉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着原熙:“你…你强词夺理!我…我说的是你!是你自甘堕落,与这些废料为伍!别扯上药堂大义!”
林清璇的脸色却彻底沉了下来。原熙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她心中药堂弟子的骄傲。是啊,药堂存在的意义,就是最大程度地利用灵植,救治伤患。原熙救治这些被判定为“废料”的灵植,无论用了什么方法,从结果上看,都是在为药堂挽回损失,增加资源!韩沉那句“垃圾废物”,确实是对药堂弟子辛勤劳作的一种侮辱。
“够了!”林清璇声音转冷,带着首席弟子不容置疑的威严,“韩师弟,慎言!药堂之地,容不得如此轻慢之语!” 她转向原熙,眼神复杂,之前的质疑并未完全消散,但原熙那番话,以及眼前这些实实在在“起死回生”的灵植,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废灵根”的师妹。
“原师妹……”林清璇沉吟片刻,语气缓和了一些,“你既然对这些‘废料’有…特别的感应,也是为药堂挽回了损失。这样吧,百草园西北角的‘枯荣圃’,那里专门安置一些伤势古怪、生机微弱的特殊灵植,一直由赵老看管,人手不足,收效甚微。你若有心,可去那里帮忙照料,也算…物尽其用。” 她最终还是没有追问“秘法”,而是给原熙安排了一个去处。既是试探,也是废物利用,更是将原熙从众人瞩目的地方暂时挪开,平息纷争。
枯荣圃?原熙心中一动。那地方她知道,是药堂有名的“坟场”,专门收容那些被判了“死缓”、连药堂长老都觉得棘手、救治价值不高却又有些特殊、舍不得立刻销毁的灵植。那里,对她而言,简直是遍地的“功德”宝藏!
“多谢林师姐安排。”原熙微微颔首,没有拒绝。这正是她想要的。
“哼!枯荣圃?倒真是配得上你这‘废灵根’的身份!”韩沉见林清璇竟给原熙安排了去处,虽然是个破地方,但依旧觉得不爽,狠狠剜了原熙一眼,甩袖而去,丢下一句,“我们走着瞧!”
林清璇看着韩沉的背影,眉头微蹙,又深深看了原熙一眼,最终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杂役弟子们如蒙大赦,看向原熙的目光更加敬畏复杂。
原熙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她的心思早已飞向了那片传说中“枯荣并存”的圃地。
**枯荣圃。**
位于百草园最偏僻的西北角,地势略低,光线比其他药圃要暗淡几分。一道简陋的竹篱笆圈出一片不小的区域,圃内景象与外面生机勃勃的药圃截然不同。
这里的土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褐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杂了草药味、腐土味以及各种难以名状的、或腥甜或苦涩的衰败气息。圃内灵植稀稀拉拉,形态各异,却都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死气:有通体漆黑、叶片蜷缩如爪的怪树;有花瓣如同凝固黑血、散发腥气的妖异花朵;有藤蔓上布满脓包般鼓起、流淌着粘液的诡异藤蔓;还有更多看起来只是普通枯萎,却散发着一丝顽固阴冷气息的草木……
一位身形佝偻、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旧衣、脸上布满深刻皱纹的老者,正蹲在一株叶片枯黄、枝干扭曲的小树旁,愁眉苦脸地用一把小银刀小心翼翼地刮着树干上几块暗绿色的苔藓状斑点。他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正是林清璇口中的赵老。
“赵老。”原熙走到篱笆边,轻声开口。
赵老动作一顿,慢悠悠地抬起头。他的眼睛有些浑浊,但目光落在原熙身上的素白内门弟子服时,还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沙哑着嗓子道:“哦?内门的小娃娃?林丫头让你来的?”他似乎对林清璇的称呼很随意。
“是,林师姐让我来此帮忙。”原熙回答。
“帮忙?”赵老嗤笑一声,带着浓重的自嘲,“帮什么忙?给这些老棺材瓤子送终吗?这里,都是些等死的家伙,没救了。”他摇摇头,继续低头刮他的苔藓,不再理会原熙。
原熙没有解释,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衰败的圃地。
在她的“伤痕视觉”下,这片枯荣圃瞬间变成了一个光怪陆离、伤痕累累的世界!
那株通体漆黑的怪树,内部经络被一种粘稠如沥青的黑色物质完全堵塞,生命本源被死死禁锢。
那朵黑血般的花朵,核心处寄生着一团不断蠕动、散发恶念的暗红色光团,正疯狂汲取着花朵最后的生机。
布满脓包的藤蔓,内部充满了具有强烈腐蚀性的浑浊脓液,不断侵蚀着藤蔓组织。
而赵老正在刮苔藓的那株小树,看似只是表皮感染,实则那暗绿色苔藓的根系早已深入木质内部,形成了一张覆盖核心的“毒网”!
更多的灵植,则是生机本源被某种力量严重污染、扭曲,如同染病的血液,呈现出灰败、混乱的色泽……
这里的“伤痕”,比废料堆里的更加复杂、诡异、深入本源!每一株,都是一个亟待解决的难题,一个蕴含着巨大“功德”潜力的宝藏!
原熙的指尖,因兴奋而微微发麻。她迈步走进枯荣圃,无视了那混杂的衰败气息,径直走向离她最近的一株——那是一株半人高的灌木,枝叶呈现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毫无生气。在“伤痕视觉”下,它的生命本源被一层灰白色的、如同蛛网般的惰性能量层层包裹、束缚,如同被裹在厚厚的茧中,生机微弱到近乎熄灭。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一片灰白的叶片上。
意念沉入灵根核心,调动那磅礴的生命伟力。这一次,她清晰地感觉到灵根深处那被侵蚀区域传来更强烈的抵抗和针刺般的痛楚!这里的伤势,对修复之力的需求更强!
嗡!
翠绿色的光晕在她指尖亮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郁、凝练!精纯的生命力如同最锋利的钻头,带着净化的意志,狠狠刺向那层包裹生命本源的灰白色“茧”!
嗤嗤嗤——!
无声的对抗在原熙的感知中激烈进行。灰白色的惰性能量异常顽固,疯狂地抵抗、消磨着翠绿的生命力。修复的消耗陡增!灵根深处的刺痛感也愈发清晰!
原熙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越发专注明亮。她加大灵力输出,翠绿光晕骤然炽盛!
“咔嚓!”
一声细微的碎裂声在感知中响起。灰白色的“茧”被强行撕裂开一道缝隙!磅礴的生命力瞬间涌入,冲刷、净化着被束缚已久的生命本源!
灰白色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死寂,一种充满活力的翠绿色泽迅速蔓延开来!整株灌木仿佛从漫长的冬眠中苏醒,一股清新纯净的草木灵气骤然散发!
“嗯?!”一直低头刮苔藓的赵老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那株瞬间复苏的灌木,又猛地转向原熙和她指尖尚未完全消散的翠绿光晕,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手中的小银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就在灌木核心的生命本源彻底摆脱束缚、重新稳定流转的刹那——
嗡!
原熙识海中,那点米粒大小的功德金光,猛地一跳!这一次,它不再是凝实,而是……分出了一丝极其细微、却同样纯粹温暖的金色光丝!这光丝围绕着米粒金光缓缓旋转,如同卫星环绕行星!
同时,一股比修复普通“废料”强大数倍的精纯本源灵力,轰然注入丹田!筑基中期的灵力之湖瞬间翻涌、扩张,朝着中期巅峰的界限,狠狠地向前推进了一大步!那灵根深处的侵蚀阴影,在这股强力的冲刷和新生功德光丝的滋养下,明显地被压制、淡化了一小块!
枯荣圃,果然名不虚传!
原熙缓缓收回手指,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和识海中多出的那丝功德金光,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充满了力量的弧度。
她抬起头,看向目瞪口呆的赵老,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赵老,这里,交给我吧。”
修复之路,正式在这片被遗忘的“坟场”上,悄然铺开。而更广阔的天地,更严重的“伤痕”,正等待着这位伤痕修复师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