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赖在九月末尾不肯走,傍晚的风裹着柏油路晒了一天的热气,扑在人脸上像层湿棉絮。林砚拎着画具袋往巷口走,老远就听见宋朝阳扯着嗓子喊:“江逾白!你再不吃,钵钵鸡的汤都要被我喝光了!”
他加快脚步拐进巷,青砖墙上爬着的三角梅开得正疯,艳红的花瓣落了一地。老藤椅摆在院门口的梧桐树下,江逾白坐在那里翻书,指尖捏着枚竹筷,没动碗里的串串,倒是宋朝阳捧着个白瓷碗,嗦得嘴角流油,见林砚来,含糊不清地招手:“砚哥!快坐!李婆婆今天做了藤椒味的,绝了!”
林砚把画具袋往墙角一放,刚挨着江逾白坐下,就见他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张椅子。梧桐叶沙沙响,漏下的光斑落在江逾白翻着的《自动控制原理》上,他指尖在“ PID 调节”那页顿了顿,抬头看林砚:“画完了?”
“嗯,把上周欠的速写补完了。”林砚瞥见他面前的碗,二十来串荤素串在细竹签上,浸在红亮的汤里,芝麻和葱花浮在表面,藤椒的麻香混着鸡汤的鲜气直往鼻子里钻,“李婆婆今天怎么想起做钵钵鸡了?”
“还不是你上次说想吃。”江逾白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竹筷递过来,“刚做好,不烫。”
林砚愣了下,才想起上周陪江逾白来这条老巷查资料,路过李婆婆的杂货铺,瞥见玻璃柜里摆着的钵钵鸡,随口说了句“小时候外婆总做,好久没吃了”。他原以为江逾白没在意,没想到这人记在了心上。
宋朝阳在旁边“啧”了声:“合着我是来蹭吃的?江逾白,你上周问李婆婆要菜谱,说想试试做,不是为了给我解馋啊?”
江逾白没理他,只是看着林砚:“先尝尝,李婆婆加了新晒的干辣椒,可能比你外婆做的辣点。”
林砚捏起串鸡皮,浸在汤里转了圈,送进嘴里——鸡皮糯得抿一下就化,红油的香混着藤椒的麻,在舌尖炸开,辣劲却不冲,咽下去后喉咙里还留着点鸡汤的鲜。他眼睛亮了亮,又夹起串藕片,脆生生的,吸足了汤汁:“好吃!比我外婆做的多了点蒜香,更鲜。”
江逾白嘴角弯了弯,自己也捏起串郡肝,慢慢嚼着。他吃辣不行,只挑了几串不怎么浸汤的素菜,竹筷在碗里拨弄时,林砚看见他指尖沾了点红油,下意识从口袋里摸出纸巾递过去。
“谢了。”江逾白接过纸巾擦手,指尖碰到林砚的指腹,两人都顿了下,又像没事人似的移开视线。宋朝阳在旁边看得直笑,被江逾白用眼神瞪了回去,只好闷头嗦汤,假装没看见。
李婆婆端着盘冰粉从屋里出来,竹盘磕在石桌上“咚”一声:“小白,小砚,吃冰粉解辣。”她往林砚碗里舀了勺红糖浆,“这孩子,上次说想吃钵钵鸡,眼睛都亮了,跟我家小孙女似的。”
林砚脸有点红,忙道了谢。李婆婆笑盈盈地拍了拍江逾白的肩:“你也是,上周问我要菜谱,说怕我做的辣,想自己在家做不辣的版本,还特意问藤椒能不能换成青花椒——现在知道了吧,小砚能吃辣。”
江逾白耳尖红了,低头搅着冰粉里的葡萄干,没说话。林砚心里暖得发涨,舀了勺冰粉递到他嘴边:“你尝尝,甜的,解麻。”
江逾白没躲开,张嘴吃了。红糖的甜混着冰粉的凉,压下了喉咙里的麻意,他看着林砚眼里的笑,忽然想起上周找李婆婆的样子——老太太拉着他问“是不是给喜欢的人做啊”,他红着脸没承认,却把菜谱记了三遍,连“鸡皮要选带点脂肪的才糯”都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对了,砚哥,”宋朝阳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翻出张卷子,“下周月考的范围出来了,物理最后两道题据说跟去年竞赛题差不多,你俩复习得咋样?”
林砚瞬间垮了脸:“物理?我上周做模拟卷,最后两道题一道都没做出来。”
“我给你划了重点,你没看?”江逾白挑眉。
“看了!但那个电磁感应的综合题,我总搞不清磁场方向……”林砚扒拉着碗里的串串,有点丧,“我觉得我可能天生跟物理有仇。”
江逾白放下竹筷,从书包里拿出个笔记本:“吃完饭我给你讲。”他翻开本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推导,还有用红笔标注的易错点,“你上次错的那道题,根源是没搞懂楞次定律的本质,不是记公式就行。”
林砚凑过去看,鼻尖差点碰到江逾白的胳膊。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混着钵钵鸡的香,让人觉得踏实。宋朝阳在旁边哀嚎:“不是吧江逾白,吃个饭还要讲题?我举报你卷!”
“那你可以走。”江逾白头也不抬。
“不走!李婆婆的冰粉还没吃完!”宋朝阳赶紧护着自己的碗,又凑到林砚耳边小声说,“砚哥,你别看江逾白凶,他上周在教室给你整理错题,整理到晚自习下课,我喊他去买冰棍都没去。”
林砚心里一动,看向江逾白。他正低头在笔记本上画受力分析图,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林砚忽然伸手,轻轻拨了下他的碎发。
江逾白手一顿,抬头看他,眼底带着点疑惑。
“没什么,”林砚笑了笑,“就是觉得你认真的样子……挺好看的。”
江逾白的脸“唰”地红了,从耳根红到脸颊。他别开脸,假装翻笔记本,指尖却有点抖。宋朝阳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被江逾白一脚踹在椅子腿上,才勉强憋住笑。
李婆婆端着洗好的葡萄出来,见这场景,笑着摇头:“年轻真好。”她把葡萄放在桌上,“小白他外婆以前总说,这孩子从小就犟,认定的事就非要做好,小时候学骑自行车,摔了七八次,哭着也要学会,就为了载他妹妹去买糖。”
林砚愣了:“江逾白还有妹妹?”
“嗯,比他小五岁,叫江逾安,现在在国外读书。”李婆婆叹了口气,“他爸妈忙,从小就带着妹妹,又当哥又当爹,所以性子才这么稳。”
江逾白没说话,只是捏了颗葡萄放进嘴里。林砚想起第一次见江逾白,是高一开学,他抱着一摞书差点摔倒,是江逾白伸手扶住了他,声音淡淡的:“小心点。”那时候觉得这人高冷,后来才发现,他只是不擅长表达,却总在细节里透着温柔——会在他画画时默默递过纸巾,会在他感冒时把自己的围巾塞给他,会在他物理考砸时,不说安慰的话,却熬了半宿整理错题。
“对了,下周六是我生日,”宋朝阳忽然说,“我妈订了KTV,你俩来啊?”
林砚刚点头,江逾白就说:“我不去。”
“为啥啊?”宋朝阳不乐意了,“你去年也没来!”
“那天要去看我外婆。”江逾白语气很淡,“她最近身体不好。”
林砚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江逾白外婆身体不好,上次江逾白请假三天,就是去医院陪外婆。他拉了拉江逾白的袖子:“那我也不去了,我陪你去看外婆吧。”
江逾白转头看他:“不用,你跟宋朝阳去玩。”
“我不喜欢KTV,吵。”林砚说得认真,“我跟你一起去看外婆,带点水果,或者我画张画给她?老人家是不是都喜欢看画?”
江逾白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喉结动了动,没再拒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宋朝阳在旁边哀嚎:“合着我又成电灯泡了?”
天色慢慢暗下来,巷子里亮起了路灯,暖黄的光落在梧桐叶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钵钵鸡的碗空了,冰粉也吃完了,宋朝阳被他妈一个电话催着回家,临走前还不忘冲林砚挤眼睛。
院子里只剩他们俩和李婆婆。李婆婆收拾着碗筷进屋,说让他们自己聊。林砚靠在藤椅上,看着江逾白翻书的侧脸,忽然说:“江逾白,下次我教你画画吧。”
江逾白抬眼:“我没天赋。”
“不用天赋,就画你想画的。”林砚拿起地上的画具袋,翻出素描本和铅笔,“比如画你外婆,画江逾安,画……画我。”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林砚自己都没察觉耳尖红了。江逾白看着他,眼底的光很软:“好。”
他放下书,凑到林砚身边。林砚握着他的手,教他握笔:“手指放松,别太用力……对,就这样,先画条直线。”
江逾白的手指很长,握着铅笔的样子有点笨拙,画出来的直线歪歪扭扭。林砚忍不住笑:“你连公式都能记那么准,画直线怎么这么难?”
“不一样。”江逾白低声说,“公式有逻辑,画画……靠感觉。”
“那你跟着感觉来。”林砚松开手,让他自己画,“画你现在想画的。”
江逾白盯着素描本看了会儿,笔尖落下,慢慢勾勒出一个轮廓——不是直线,也不是风景,是半张侧脸,眉眼弯弯,是林砚刚才笑的时候的样子。
林砚看着那轮廓,心跳忽然变快。梧桐叶又沙沙响,路灯的光落在纸上,把江逾白的侧脸照得很柔和。他忽然想起刚才李婆婆的话,“这孩子认定的事就非要做好”,那他认定的人呢?
“画得像吗?”江逾白抬头问他,眼里带着点不确定。
林砚没说话,只是凑过去,轻轻吻了吻他的嘴角。
江逾白僵住了,手里的铅笔“啪”地掉在地上。林砚也慌了,刚想退开,就被江逾白伸手按住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藤椅轻微晃动,梧桐叶落在肩上,远处巷口传来李婆婆哼的老调子。林砚闭上眼睛,能尝到江逾白嘴里残留的葡萄甜,还有点钵钵鸡的辣,混在一起,是让人心慌又踏实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分开。江逾白额头抵着他的,呼吸有点乱:“林砚……”
“嗯?”
“下次钵钵鸡,我做给你吃。”他声音很低,却很认真,“用青花椒,不辣的那种。”
林砚笑了,用力点头:“好。”
路灯的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素描本摊在腿上,那半张侧脸的轮廓旁,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小的爱心,歪歪扭扭,却很显眼。秋老虎的热气好像终于退了些,晚风带着桂花香吹过来,林砚靠在江逾白肩上,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比以往任何一个都要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