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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重逢

闲泽:触不可及

雪粒子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根针在刺探人心。

李泰拢紧狐裘,指尖却依旧冰得发疼。他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半个“泽”字——这是去年生辰,二哥塞给他那把匕首时,一并交给他的,说“凑齐另一半,才是完整的念想”。

当时他只当是兄长的玩笑,如今摩挲着冰凉的玉面,才惊觉那或许是某种暗示。

另一半玉佩在哪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按下去。当务之急是那处宅院。他推开包间门,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瞬间吹散了炭盆燃出的微弱暖意。“备车,去城西。”

下属愣了一下:“殿下,此刻过去怕是会打草惊蛇……”

“本王自有分寸。”李承平的声音冷得像巷口的冰棱,他翻身上马,狐裘披风在风雪中展开,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黑色猎鹰,“你们在巷口候着,不许靠近。”

马蹄踏过积雪的声音格外清晰,在空旷的街巷里传出很远。李承平勒住缰绳,在巷口的老槐树下停住。

巷子深处那处宅院的烟囱果然还在冒烟,淡灰色的烟柱在风雪中歪歪扭扭地升起,像一道无声的邀约。

他翻身下马,徒步往里走。雪没到脚踝,每一步都陷得很深,发出“咯吱”的声响。两侧的院墙斑驳脱落,墙头的枯草上积着厚厚的雪,显然是久无人居的模样。

可越靠近那处宅院,空气中就隐约飘来一丝熟悉的香气——是二哥惯用的安神香,混合着淡淡的药味。

李承平的心脏狂跳起来,指尖的玉佩几乎要被攥碎。他贴着斑驳的砖墙往前走,透过墙缝往里看——

院子里扫出了一小块空地,一个穿着灰布棉袍的身影正蹲在井边打水,身形清瘦,动作却带着一种他熟悉的从容。那人转过身时,李泰的呼吸骤然停住。

是二哥。

虽然瘦了些,鬓角也添了几缕银丝,可那眉眼间的温柔弧度,那抬手拂去落在肩头雪花的动作,分明就是李承泽。

他正将打好的水倒进一个陶瓮,瓮里飘出的热气裹着羊肉汤的香气,与记忆中二哥亲手炖的味道分毫不差。

范闲果然把他藏在这里。

狂喜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要将李承平淹没。他下意识地想推门进去,手刚碰到那扇斑驳的木门,就听见院里传来说话声。

“公子今日气色好多了。”是王启年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恭敬。

“劳烦范大人挂心。”李承泽的声音比从前低哑了些,却依旧温和,“这汤……多谢他费心了。”

“大人说,先生爱喝带骨的,特意让厨房炖了三个时辰。”

李承平的手僵在门环上。原来那瓮羊肉汤是范闲送来的。

原来二哥不仅活着,还和范闲走得这样近。那桂记糖糕,那些暗卫,那些被范闲保下来的旧部……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他沸腾的热血里。

二哥宁愿躲在这里,喝范闲炖的汤,也不愿告诉他这个弟弟?

嫉妒与愤怒像毒藤般缠上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起少年时,二哥总把最好的点心留给自己;想起夺嫡最凶险的时候,二哥把唯一的逃生路线告诉了他;想起自己收集的那些二哥的旧物,以为那是独属于他们的秘密……原来在二哥心里,他早就不是最亲近的人了。

“对了先生,”王启年的声音再次响起,“四殿下最近查得紧,要不要……”

“不必。”李承泽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他性子急,查不到结果自然会放弃。”

李泰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放弃?二哥竟以为他会放弃?

他猛地推开门,风雪瞬间灌进院子。李承泽和王启年同时回头,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愕里。

“二哥。”李承平的声音在发抖,分不清是激动还是愤怒,“别来无恙?”

李承泽站起身,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一层温和的疏离覆盖:“是承平啊。外面雪大,进来坐吧。”

那语气,像在招待一个普通的访客,客气得让人心寒。

李承平没有动,目光死死盯着李承泽,又扫过院角那锅还在冒热气的羊肉汤,声音冷得像冰:“原来二哥‘病逝’后,日子过得这样惬意。有范闲送汤,有暗卫守护,倒是把我这个弟弟忘得一干二净。”

李承泽的脸色白了些,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

王启年想上前阻拦,被李承平一记眼刀逼退。“范闲呢?”李承平步步逼近,“让他出来,我倒要问问他,凭什么替二哥做决定,把你藏在这种地方!”

“平儿!”李承泽终于提高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痛惜,“此事与范大人无关,是我自己的意思。”

“你的意思?”李承平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浓浓的嘲讽,“你的意思就是瞒着我?你的意思就是宁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信我?”他猛地从袖中掏出那枚半个的玉佩,狠狠掷在雪地里,“那这个呢?二哥也忘了?”

玉佩落在积雪里,发出清脆的响声,半个“泽”字朝上,像一张嘲讽的脸。

李承泽看着那枚玉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风雪突然变大,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人脸上生疼。李承平看着二哥失措的模样,心里却没有丝毫报复的快感,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冷。

他想要的不是质问,不是愤怒,只是想再像从前那样,被二哥叫一声“平儿”,听他说一句“别怕,有二哥在”。

可现在,好像什么都回不去了。

李承平转身,踉跄着往外走。身后传来李承泽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一声带着颤抖的“平儿”,可他没有回头。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将那枚玉佩埋了起来,像要掩埋所有被辜负的念想。李承平走在漫天风雪里,狐裘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心里却比指尖还要凉。

他知道,从他推开门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彻底碎了。而他与二哥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这漫天风雪,还有范闲,有谋逆的罪名,有太多太多无法言说的秘密。

可他不会放弃。

李承平抹了把脸上的雪,眼底闪过一丝偏执的狠意。就算二哥不想见他,就算范闲从中作梗,他也要把二哥带回来。用他的方式,不择手段。

巷口的老槐树下,下属们看着四殿下踉跄的背影,还有他眼底那抹近乎疯狂的光,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们知道,这场风雪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而这改变,注定会掀起一场更大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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