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街酒楼的包间里,炭火烧得并不旺,四皇子李泰拢着狐裘披风,指尖却依旧冰凉。
他面前的茶盏早已凉透,碧色的茶汤里映出他眼底沉沉的阴翳,像结了层薄冰的湖面。
“……范闲今日一早就出了府,没去衙门,绕路去了城南那家桂记糖糕铺,然后直接去了城西的僻静巷口,在那儿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离开。”下属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奴才跟着进了巷子,尽头是处不起眼的宅子,看门户像是久无人居,可方才隐约瞧见……烟囱里冒了烟。”
李泰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敲击着,骨节泛白。桂记糖糕。
他记得,那是二哥李承泽从前最爱的点心,宫里御膳房仿了无数次,总被二哥嫌少了点市井气的清甜。范闲买这个给谁?
“还有别的动静吗?”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范闲回府后,让王启年送了一瓮羊肉汤去那宅子。另外……”下属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前几日宫里处理二皇子旧部时,发现有几个暗卫不知所踪,查来查去,最后线索都断在了范闲手里。”
李泰端起凉茶,仰头饮尽,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躁火。
两个哥哥因谋逆被废,圈在宗人府里形同废人;大哥虽占着长兄之名,却因生母身份卑微,早就被父皇排除在继承人选之外。
放眼整个皇室,能稳稳当当坐上那个位置的,分明只有他李承平。可范闲这一连串的动作,像根细刺,扎得他心口发疼。
他想起二哥李承泽。
那个总穿着月白锦袍,笑起来眼角会弯出温柔弧度的二哥。会在他被太子欺负时,不动声色地替他解围;会在他生辰时,偷偷塞给他一把淬了寒铁的匕首,说“防身用,别让父皇知道”。
可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二哥死得仓促,连棺椁都没让他这个弟弟见上一面。
父皇说二哥是积郁成疾,范闲说二哥去了南边养病,可他李承平不信。
一个能在夺嫡之争里游刃有余,把太子耍得团团转的人,怎么会突然“积郁成疾”?尤其是范闲——那个看似跳脱不羁,实则心思比谁都深的家伙,竟在二哥“病逝”后屡屡失态,甚至不惜顶撞父皇,也要保住二哥的几个旧部。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李泰的指尖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对二哥的心思,从来都不止是兄弟之情。
从少年时第一次见二哥挥毫泼墨,看月光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那份敬慕就渐渐扭曲成了偏执的痴迷。他收集了所有二哥用过的东西:一支断了尖的狼毫笔,一块刻着“泽”字的玉佩,甚至还有二哥随手丢弃的半张棋谱。
他以为二哥死了,这些东西就是仅存的念想,可范闲的举动,让他心底那个被强行压下的念头死灰复燃——
二哥是不是还活着?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疯长,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想起范闲今日在巷口停留的时辰,想起那冒了烟的烟囱,想起那盒桂记糖糕……这些细节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让他既狂喜又恐惧的可能。
“去查,”李承平猛地站起身,狐裘披风扫过桌面,带倒了空茶盏,碎裂声在寂静的包间里格外刺耳,“给我查清楚那宅子的底细,查清楚范闲最近所有的行踪!记住,动静要小,别打草惊蛇。”
下属领命退下后,包间里只剩下李承平一人。他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看向街对面。雪还在下,行人寥寥,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白。
他想起二哥“病逝”前几日,曾单独召见过他。那时二哥脸色苍白,握着他的手说:“泰儿,往后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别掺和那些腌臜事。”
当时他只当是二哥病中胡言,如今想来,那语气里藏着的,分明是诀别。
李泰的眼底掠过一丝病态的猩红。他不相信二哥真的死了。一定是范闲,一定是范闲把二哥藏起来了。那个位置他可以不要,权力他可以暂时放下,但他必须知道二哥的下落。
如果二哥还活着……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狰狞的笑。无论是谁,敢把二哥藏起来,他都会让对方付出代价。就算是范闲,就算是父皇,也一样。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秘密都掩埋。可李承平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在心底扎了根,就再也埋不住了。他要找到二哥,哪怕……是以最极端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