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

左航和邓佳鑫一早起来便开始做妆发。邓佳鑫约的造型师来得早，两人迷迷糊糊的，眼睛都睁不太开。邓佳鑫坐在化妆镜前，造型师拿着粉扑在他脸上轻轻拍打，他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中间打了好几次瞌睡，每次都被造型师轻声叫醒，“邓少爷，眼睛睁开一下，看这边。”

因为要去参加左家的年宴，面见许多长辈，左航提前好几天就跟他说过这个年宴非常重要。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家宴，是左家一年一度最正式的那场，叔伯姑姨都会到，有些长辈连左航自己都一年只见这一次。于是邓佳鑫托童禹坤找了他常用的造型师。

花了两三个小时，一切终于准备就绪。邓佳鑫站在全身镜前转了一圈，深色的西装剪裁合体，领带是左航帮他系的，发型被造型师抓出了一个慵懒又不失精致的弧度。左航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中午到达左家的老宅。车子停在前院，邓佳鑫下车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老宅比他想象的要大，青砖灰瓦，院中几棵老槐树光秃秃地立着，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没上色的水墨画。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不时有人进进出出，穿着都很正式，笑容客套而周全。

左航带着他去会面了许多亲系长辈。一个接一个的，大伯、二姑、三叔公、表婶……邓佳鑫跟在左航身后，手里端着茶，一个一个地敬，一个一个地聊。他脸上一直挂着得体的笑，说“伯伯好”“姑姑好”“叔公新年吉祥”，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

出乎意料的是，这些长辈并非左航跟他铺垫的那么“不是善茬”。左航之前跟他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做好心理准备”的郑重，什么“有些人说话不太好听”“有些问题不知道怎么回你就看我”之类的，搞得邓佳鑫紧张了好几天。接触下来，反倒还挺和善的。

大伯问他学什么专业，二姑夸他长得俊，三叔公耳背听不清他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说“好好好”。邓佳鑫一一应对，笑容自然，态度谦逊，心里那根弦却一直绷着，不敢有丝毫松懈。

跟着左航溜达了一大圈，邓佳鑫的胃开始不舒服了。早上没有吃饭，空腹喝了好几杯茶，茶水刮过胃壁，空落落的，隐隐有些泛酸。他借着与人寒暄的间隙，悄悄凑到左航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邓佳鑫我好饿啊，航哥

左航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腰侧，然后带着他穿过一条走廊，拐进了一间休息室。休息室不大，布置得很雅致，一张红木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旁边的花瓶里插着几枝腊梅，幽幽地散着淡香。左航把他安顿在沙发上，就出去了

左航等我一下

回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摆着几盘精致的小食。虾饺、春卷、糯米藕、桂花糕，都是些一口一个的小点心，摆盘精致，冒着微微的热气。

左航先对付一下，再过三个小时左右，我们就要吃饭了

邓佳鑫拿起叉子，叉了一只虾饺塞进嘴里，虾仁弹牙，外皮软糯，热乎乎的，好吃得他眯起了眼睛。他嚼了两口，发现左航没有动筷，只是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邓佳鑫你不吃吗？

邓佳鑫嘴里含着虾饺，声音含混不清。

左航我不饿，你吃就是

邓佳鑫微眯着眼睛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这不像左航。左航的胃像个无底洞，不管饿不饿，看到吃的总要来两口，从来没有“我不饿”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过。

左航笑了笑，没解释，只是用下巴点了点盘子，示意他好好吃饭。

邓佳鑫也没再计较，又叉了一只春卷，咔哧咔哧地嚼着，酥脆的外皮碎在嘴里，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吃得专心，没注意到左航在旁边频频拿起手机，敲敲打打，一盯就是好一会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斟酌什么很重要的话，删了又写，写了又删。邓佳鑫吃完了整盘虾饺，抬头看他还在打字，问了一句“你在干嘛”，左航把手机扣过去，说了句“公司的事”。

邓佳鑫“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三个小时过去了。会厅里渐渐热闹起来，长辈们陆续入座，寒暄声、笑声、茶杯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温暖的嘈杂。邓佳鑫跟在左航身边，和各位长辈一起参与年宴前的活动——写春联、剪窗花、包饺子。左航提笔写了一个福字，歪歪扭扭的，被二姑笑说“这孩子写字跟爬的一样”，邓佳鑫跟着笑了笑，将那副福字折起来塞进口袋里。左航注意到他的小动作，问道

左航怎么还收起来了

邓佳鑫俏皮的笑了笑，凑到他耳边道

邓佳鑫我拿回去贴在卧室门上

听到这话，左航无奈又害羞的笑了笑

邓佳鑫和长辈们相处得都还不错。有人问他话，他就笑着答；有人开他玩笑，他就假装害羞地往左航身后躲。他的表现自然又得体，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珠子，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三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大家在餐桌前就位，晚宴正式开始。长条桌上铺着深红色的桌布，上面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清蒸鲈鱼、红烧蹄髈、白灼虾、佛跳墙，还有几道邓佳鑫叫不出名字的精致冷盘。每一道菜都像是从美食杂志上直接端下来的，摆盘精致，色泽诱人。邓佳鑫看着那一桌子的菜，忽然有些后悔——后悔自己刚才在休息室把那盘虾饺吃得那么干净，那盘春卷也一个没剩，现在面对这一桌盛宴，肚子已经填了个半饱，实在是有些可惜。

席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邓佳鑫学着左航的样子，端着茶杯应付着各路长辈的敬酒——年宴上不喝酒，这是左家的规矩，以茶代酒，清清爽爽。他夹了几筷子菜，听着席间那些关于生意、关于时局、关于各家儿女近况的闲谈，偶尔被点名问几句，就放下筷子认真回答。

聊着聊着，左航的姑姑忽然把话题转向了他。

姑姑佳鑫啊

姑姑坐在邓佳鑫斜对面，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看着很和善

姑姑开学就高三了吧？学业紧张不紧张？

邓佳鑫是有点紧张，不过还能应付。下学期主要是复习，老师安排得挺满的。

姑姑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关于学校的事，邓佳鑫一一答了。旁边的二姑插嘴道

姑姑这孩子看着就聪明，左航从小就皮，能有人治治他，我们做长辈的都放心。

邓佳鑫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悄悄地红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来掩饰。

大伯又问起邓佳鑫家里的情况，邓佳鑫不卑不亢地答了，说到妈妈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说自己以后想多陪陪她。大伯听了连连点头，说“孝顺的孩子好，孝顺的孩子好”。三叔公坐在旁边，耳朵背得厉害，什么也没听清，但一直笑眯眯地看着邓佳鑫，举着茶杯冲他比了个“喝”的手势，邓佳鑫便也跟着举起茶杯，隔空碰了一下。

席间的气氛很好。热腾腾的菜肴一道接一道地上，白色的雾气从碗碟里升起来，在暖色的灯光下萦绕盘旋。邓佳鑫从起初的拘谨，到后来渐渐放松下来，甚至主动给旁边的表婶夹了一筷子菜，惹得表婶连连夸他懂事。左航坐在他旁边，偶尔替他挡一挡那些绕不过去的敬茶，偶尔在他答不上来的时候轻轻接一句，更多的则是安静地听着、看着，嘴角始终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后来二姑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本老相册，非要拉着邓佳鑫看左航小时候的照片。邓佳鑫凑过去一看，照片里是一个穿着开裆裤、手里举着糖葫芦、脸上还沾着糖渣的小男孩，正冲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

姑姑这个，是小航三岁的时候，嘴馋得不行，一根糖葫芦还没走到家就吃了个精光。

邓佳鑫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然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直抖。他偏头去看左航，左航正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额头，一副“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出”的认命表情。邓佳鑫笑得更大声了，把照片拿起来仔仔细细地看，像是在辨认什么稀世珍宝，一边看一边点头

邓佳鑫航酱小时候也好可爱哦~

左航可爱什么可爱

左航伸手想把照片抢过来

邓佳鑫灵活地往旁边一躲，把照片藏在身后，冲着二姑笑道

邓佳鑫姑姑，这张照片能送我吗？

姑姑送送送，回头我让管家给你翻印一张。

左航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邓佳鑫被暖色灯光镀了一层金边的侧脸上，落在他笑得弯起来的眼睛上，落在他因为笑得太开心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然后他自己也没意识到地，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散席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邓佳鑫站在老宅门口，和几位长辈一一道别。二姑拉着他的手又说了好一会儿话，翻来覆去地叮嘱他好好学习、注意身体、常来玩。大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好孩子，有空就来”。三叔公这回总算听清了他说“再见”，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夸他懂事。

邓佳鑫弯着腰一个一个地道谢，脸上的笑意一直没落下去。他转过身的时候，看到左航就站在台阶下面等他，夜风把左航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但他的眼睛亮亮的，正看着他，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安静的、很久没有收回去的笑意。

邓佳鑫朝他走过去，脚步有些快。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左航抬手帮他把领带正了正，那根领带早就被长辈们敬茶的敬酒逗得歪到了一边。左航的手指在他领口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左航累不累啊

邓佳鑫我不累哦，萌萌的航酱😜

左航无奈又宠溺的笑了笑，他上前搂住邓佳鑫的肩膀，另一只手捏住邓佳鑫的脸颊肉

左航邓佳鑫！我回去非得跟阿姨要你小时候的照片不可！

左航让我看看小时候的小佳鑫是不是和现在一样调皮

邓佳鑫握住他的手，含糊地撒娇求饶

邓佳鑫错了嘛，左哥🥺

左航心软，盯着他可怜巴巴的眼睛松开了手，邓佳鑫瞄准准备逃脱继续挑衅左航，结果刚飞出去一秒就被左航拦腰拉进怀里。

左航就知道你不老实

邓佳鑫在一旁无能狂怒

邓佳鑫你怎么可以这样？！

邓佳鑫这是犯规！

左航这叫预判

司机将车子稳稳停在门口，左航拉开车门，将邓佳鑫送了进去

左航走了，我们回家

邓佳鑫一脸不服气的坐进去。身后的老宅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夜色里铺开一小片温柔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