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洛伊薇酒吧〉
从入学以来,这座街边的酒吧已经成为了小爱宁在夜晚的栖息地。
爱宁第一次来这里,是某个失眠的夜晚。她沿着街道走了很久,直到腿酸了,看见这扇还亮着灯的门,就走了进去。
在某一次演出中,爱宁的歌声获得了所有顾客以及老板一致的赞赏,此后就成了酒吧的常驻选手。
今晚,爱宁觉得自己比平时晚到了一会儿。
推开门的时候,她看见那位心理学者“木叶先生”已经坐在吧台前了。她记住他的名字和相貌,原因很简单——他是唯一一个带着电脑来酒吧的顾客。
而且,每首歌结束,所有人都在喝彩的时候,只有他会带着些笑意,安静地向她投来赞赏的目光。好像他本来就知道她不喜欢喧闹一样。
今天一切还是老样子,爱宁走上舞台歌唱,酒吧老板在一旁卖力地吹萨克斯,底下的人朝她举杯喝彩。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不,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唱完一首歌,在吧台坐下,对着调酒师忙碌的背影发呆。
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件衣服——花时的衣服,还缺着一块布料。原本的红色过于鲜艳,爱宁想找一种与之相配、又能中和违和感的红,试了好几种,都不对。
于是那件半成品就这样,缺着一块最关键的布料,惨兮兮地挂在模特身上。
或许根本就不是衣服的问题。
意识到这件事后,她发觉自己已经坐到了那位心理学者的旁边,对着吧台内忙碌的调酒师发呆,木叶偏过头望着她。
爱宁觉得再不说点什么,气氛会更尴尬,于是开口:“你好,我是樱川爱宁。”
“我知道。”木叶笑了笑,“我是晴山木叶。”
他说完就等着。等了一会儿,见爱宁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便转回去继续操作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看起来出了什么问题——他支着下巴,眉头微蹙。
“碰到难题了吗?”爱宁问。
“是的。难免会出现什么问题。”木叶盯着屏幕,“樱川小姐不会没碰到过问题吧?”
“那……怎么办呢?”
木叶突然转向她。
他的表情变得非常严肃,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吓得爱宁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然后,那严肃的神情慢慢化开,重新变成温和的微笑。
“遇见与预期不符的结果,就深究它。否认实验现象的,是自我欺骗者;怀疑自己此前积累经验的,更是懦夫。这是我们教授说的。我现在送给你。”
爱宁笑:“像牧师说的话。”
“差不多。”木叶也笑了,“神学家研究上帝,心理咨询师研究每个人心中的‘上帝’——还有他们的‘上帝’造的‘世界’。所以,亲爱的,你的神对你说了什么?”
爱宁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哎,好吧。说说也无妨。”她低下头,“反正你也不一定记得住。”
“放心,我会替你保密的。”
她说了最近发生的事:那个总是出现在她身边的人,那个让她感到困惑的人。她说那个人可能把自己当情敌,因为之前有个男生的缘故。但她又说,那个人对她很好——送过蛋糕,陪她浇过水,在图书馆安静地坐在她对面。
她没有提那个女生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爱宁有种预感,眼前的木叶和那个人认识,要么就总有一天会认识。
“你觉得……她把你视作情敌?”木叶问,“是真的有这个情况,还是主观臆测?”
“直觉。”
“你没和那个女生说过这件事?”
“嗯。怎么说出口?”
“我觉得你们是有什么误会。”木叶的声音很平静,“你的直觉不准。心理学就是质疑直觉的。”
“不可能……”
“好吧,亲爱的,好吧。”木叶没有坚持,“就算是这样,谁规定情敌不能成为朋友?就算那个女孩喜欢那个男孩,也应该是她先对你产生敌意才对。可是我觉得……她就是,非常对你有好感啊。”
爱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真正该愤怒的人都接纳了你。”他看着她,“我想,如果你想和她接近的话,就去做吧。”
“但是……”
他观察着她的表情:“这很难吗?”
“就是我一直觉得——”爱宁的声音突然卡住了,“觉得——”
她想说什么。但有什么东西在拼命阻止她说出来。
他没有催促。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问:“你是怕得到一个你不想听到的答案,然后离开吗?”
爱宁没有回答。
回忆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小时候,她跟着父母搬到国外。没有朋友,第一个熟悉的人是邻居家的小孩。她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院子里吃冰淇淋。
后来有一天,她去敲那扇门。
没有人应。
她敲了很久。后来听大人们说,那家人搬走了。没有告别,没有联系方式,连一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说。
那栋房子空了,常春藤慢慢地爬满了墙壁。
爱宁从回忆里回过神,看见木叶已经新建了一个文档,正在噼里啪啦地记录什么。
一种难受的感觉攥住了她。
“……我得走了。”她拿起包,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酒吧。
〈次日早晨 主修课前〉
〈维拉艺术学院〉
爱宁的问题不仅没有被解决,她把自己的秘密暴露给了一个今后可能认识的人。
一想起来,她就为昨日的失言后悔。
或许是晴山有什么魔法——那种能让人说出真话的魔法。
经过学院的香樟树,正值春天最盛的时候,香樟树上却有不少叶子变黄、变红,然后落下。
树荫下已经随处可见干枯的落叶了,仍保有原本颜色的,也很快就会氧化变黑。
这座城市的春天,比秋天更像秋天。
爱宁叹了口气,略带忧郁地抬起头,仰望树影间隙里那片晴朗的天空。
一片红色的香樟叶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拿下来,盯着看了很久。
“这种红色……!”
她举着叶子,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专业课教室。
教授和内向的组员看见她这副表情,都吓了一跳。
“亲爱的,你这是……”
爱宁弯腰扶着膝盖喘着气,过了一会才抬起头,手中捏着那片叶子:
“……这个颜色的布……有吗?”
〈上午 主修课后〉
“♬ ~”
花时边哼着歌,边向图书馆走去。
她轻车熟路地走向爱宁常在的那排书架——她已经来过很多次了。那个角落空着,只有阳光照在桌面上。
她又在图书馆里转了一圈。每一层楼的自习桌、窗边、楼梯口,都看了一遍。
没有粉色头发的身影。
“咦?这个点,其他专业应该也都下课了吧?”
花时站在书架之间,忽然觉得图书馆比平时安静得多。
是不是我太烦了?她真的不理我了?
多有意思的一个人啊……
她有点失落地拿出手机,边往门口走边打字:「她不理我了怎么办啊啊啊啊」
发送。
然后她发现,自己发错了人。
本来是想发给大指挥家的,现在发给了弟弟。要怪就怪他们头像都是同色系的。
她赶紧撤回。但对面已经看见了。
「姐,要找找自己问题。人家不理你肯定是你做了什么她讨厌的事情。」
「是不是你太烦了?」
花时走到图书馆外,被戳中了心事,皱起眉,直接发语音:“你情况就比我好了吗?你连烦别人的胆子都没有吧?”
气呼呼地发送完,她抬起头——
爱宁就坐在离图书馆出口不远的长椅上。她手里拿着两根针,在织围巾。围巾已经织了很长一段,但她好像丝毫没有为这段收尾的意思。她的眼神紧紧盯着图书馆门口。
对视后,立刻低下头,手里的针飞快地动起来,假装自己很忙。
花时小跑过去。
“樱川同学!你这是——”
“织围巾。”爱宁把东西挪了挪,让出位置。
花时在她旁边坐下,看了看那条围巾,又看了看爱宁。
“为什么要织这个?夏天不是快到了吗?”
“是啊,为什么呢?”爱宁的声音很轻。
“是时尚!”花时自问自答,“来自服装设计师的时尚!对吧?在夏天戴围巾肯定回头率高嘛。”
爱宁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从旁边的纸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花时。
里面装着那件已经改好了的衣服。她继续不动声色低头织围巾,任由身旁的人惊叫、喋喋不休、搂着她的肩膀把她晃来晃去。
是啊。为什么呢?她也不知道。那棵香樟树的所有旧叶,一定会在某一阵大风中落尽的。那时候,树上就只剩下青翠的绿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