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室〉
长桌旁围坐着几个人。纸杯里盛着苹果汁，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雪枝的视线在桌面上扫了一圈。
“咦？学生会头目哪去了？”她放下杯子，四处张望，“不会偷偷溜走了吧？”
律说：“……挂完门饰之后就没见到他了。”
“那正好——”雪枝的眼睛亮了。她伸出手，以极其自然的动作，把桌角那杯无人认领的果汁划拉到自己面前。
“嘿嘿，那他的就是我的了。”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夜明看着她真的拿过去了，表情有些微妙：“……你们平时都这么对他的吗？”
“没事没事。”风曦靠在椅背上，“他这个人非常的不拘小节。”
秋穗闻言抬起眼帘。
“‘不拘小节’这个词，”她顿了顿，“会让我觉得他工作非常不严谨。”
律像是好像回想起了过去在学生会工作的恐怖时光，脸色微变：
“……实则不然……”
花信同样脸色微变：“……恰恰相反。”
秋穗看了他们一眼。
风曦像是没察觉到空气中微妙的变化，依然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嗯……但是的确是这样的呀。他的学生——就是那个钢琴伴奏，他的原话是——”
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个稍显稚嫩的语调：
“‘如果是风曦老师说不行，那就是真的不行。如果是他的话，多说点好话、画点大饼，他没准就能答应。’”
秋穗沉默了两秒。
“这番话，”她微微皱眉，“又给了我一种他没有原则的感觉。”
“……实则不然……”律再一次发话。
“……恰恰相反。”花信默契地接上。
花信轻轻吸了口气，把纸杯放正，坐直了一点。
“这边引用一下月离君的原话。”她模仿会长的声线说：
“违反道德和法律的事情，是绝对不行的。”
她顿了顿。
“还有一些背刺我的事情——比如带着学生会的机密去加入其他社团，这种也不行。”
末了，她用同样的语气，补充道：
“我没有含沙射影。浅野，你千万不要对号入座。”
律：……
夜明放下杯子，长长地“哦”了一声。
“这下听懂了。”他说。
秋穗没有追问“听懂什么”。她只是又看了律一眼，又看了花信一眼，然后端起自己的果汁，安静地喝了一口。
风曦笑着摇头：“他就是这种人嘛，我们有什么办法。”
花信轻轻放下杯子，站起身。
“嗯……月离应该在合唱团那边。”她朝门口走去，“你们等着，我去叫他。”
“我也想去看看。”夏诗站起来。
秋穗放下纸巾：“我也去。”
花信回头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跟着起身的夜明，没有拒绝。
“……好。”她说，“那你们两个就等一会儿。”
她朝风曦和雪枝点了点头。
五个人推开活动室的门，走向走廊深处。
这条路花信已经走过很多遍了。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贴着孩子们的画，蜡笔的颜色挤在一起，太阳是橙色的，房子是歪的。
但今天，窗外的阳光好像比往常更薄一些，光斑落在脚边，每一步都踩在淡金色的影子上。
合唱团使用的活动室在走廊尽头。
门虚掩着。
透过门缝，能听见钢琴声。
花信放轻脚步，走到窗边。
估计今天并没有排练计划，所以缺了一些人。可这并不影响木子的指挥和菱的钢琴伴奏。
果然如此。活动室里，钢琴前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他的手指在黑白键间移动，姿态很放松。
木子——那个站在最前面的指挥——小声说：“外面好多人。”
琴声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窗外。
五个人站在走廊的玻璃窗后。夜明正探头往里看，秋穗站在他旁边，夏诗微微踮起脚。花信对上木子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哦，”夜明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很适合做采样的样子。”
月离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门口，拉开门，微微偏头看向花信。
她接收到信号，开始解释：“嗯……我们马上就要走了。找不到你，所以说——”
“稍等。”他打断她，准备转身回去，手已经放上把手。
“可以进去录像吗？”夜明的手搭上了门边。
月离的动作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搭在门上的手，又抬眼看夜明。
“拿合唱做采样，”他说，“那你们的说唱很高雅了。”
他尝试把门关上。
夜明没有松手。
力度不大，只是扶着——像在等什么。
月离又看了他一眼。
夜明想起风曦说过的话。开始给他“画饼”。
“这对你们合唱团也没有坏处嘛。”他说。
“难道月离君不想在我们的某首新曲中，”夜明的语气很认真，“看到‘采样：彩音坂养护院合唱团’这种字样吗？”
月离沉默了。
他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
“……木子。”他转身往回走，“从头开始。”
琴声和合唱重新响起。
与两人汇合的路上，他突然说：
“其实挺佩服你们的，什么也没有，甚至没有人引导，就敢去参加那种音乐综艺。”
“只是运气好，之前发的几首歌被他们策划组相中了。”
平时不看综艺的花信饶有兴致地问：“怎么样，能拿奖吗？”
“第一肯定是拿不到。那边大神太多了，第二还可以争一争。”秋穗说。
回到原来的活动室时，风曦和雪枝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但气氛不太一样。
雪枝低着头，把纸杯捏扁了。风曦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比平时更静。
“怎么了？”花信和夜明异口同声，说完两人默契的对视一眼。
“没事。”雪枝没有抬头。
“真的？”花信问。
夜明看着她：“不要紧吧？”
风曦别过脸。
他把手里的空纸杯放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抢了她果汁喝，”他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她生气了呗。”
所有人闻言，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秋穗轻轻拍了拍胸口：“就这？哎呀，雪枝别和你哥计较。待会我请你吃好吃的。”
花信没有接话。
这种理由，骗骗其他人还好。但是对于她，就像是弟弟失手打碎了她的水杯，还在向她解释是水杯自己掉到地上去的一样。
“……是吗。”花信轻声说。
她没有追问。
“那我们现在就去绿地公园吧。”
“好。”风曦也站起来。他伸手去拿自己的外套。
〈傍晚〉
〈彩音坂绿地公园〉
经过十多分钟的步行，终于接近了公园大门。
公园门口离那一小片人工湖不算太远。
冬天的湖水很静，不起波纹。对岸居民楼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橙的、白的、偶尔有一盏暖黄，碎成细细的光点，像有人在水底铺了一层碎箔。
小分队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律不见了。
“律？”夏诗回头喊了一声。
没人应。
秋穗也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刚才还在的。”
夜明正准备往回走，花信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朝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他顺着看过去——
十米开外，花坛边缘。
律蹲着。大衣下摆拖在地上，沾了草屑，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低着头，和花坛里那只猫对视。
猫的右耳缺了一小块。身上的花纹，橙的、黑的、白的，斑斑驳驳。它蹲在枯黄的灌木丛边，尾巴尖轻轻地、一下一下点着地面。
他们就那样隔着半米的距离，进行某种人类无法介入的对话。
“……他在干什么？”雪枝踮起脚。
“很专注。”秋穗评价道。
夜明终于找回声音：“律——”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站起身，往回走了两步。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那只猫站起来了。
它没有叫。它只是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律低头看它。
猫抬头看他。
夜明闭了闭眼：“……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咦咦咦？它为什么跟着他？”雪枝的声音拔高了。
风曦望着那一人一猫的背影。
“……缘分吧。”他说。
律站在原地。
他好像在思考什么非常严肃的问题——是该继续走，还是该蹲回去，还是该说点什么。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放慢了脚步。那只猫便也放慢脚步。
“……夜明。”他说。
“嗯。”
“……再寄养一只。”
夜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律，又看着那只猫——瘦，毛有点乱，尾巴尖沾着干枯的草屑。它正贴在律的脚边，蹭他的裤脚，蹭得理直气壮。
夜明：嗯对。大概是欢迎第五只猫来我家吧。
雪枝的眼睛亮了：“哇，五只？夜明晚上一定要锁好门，小心专偷猫的小偷潜入！”
月离面无表情：“……明明就是你自己想偷吧？”
律闻言回过头。
“不行。”他说，“猫是我的。”
花信：好奇怪的占有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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