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音坂养护院的活动室里,暖气开得很足。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穿过放在窗台上的彩色透明玻璃瓶,红、蓝、黄,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水果糖。
满地都是纸屑。
花信盘腿坐在地板上,周围围了一圈孩子。最小的那个女孩,手里攥着一张千代纸。她面前已经摊着三四片剪坏的——有的缺了角,有的干脆断成了两半。
花信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不确定。
“再试试吧。”花信轻声说。
她伸出手,没有去拿小孩的剪刀,只是用自己的手指虚虚地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一道弧线。剪刀吃进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刀。两刀。
女孩的眼睛渐渐亮起来。她抽回手,开始自己尝试。
花信的唇角便轻轻弯起来:“好……很好……”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旁边。
夏诗正盯着一本教学手册。她面前摊着四五片“阵亡”的彩纸残骸,而她的剪刀正悬在最新一张折好的纸上空,犹豫着,迟迟不敢落下。
“……现在打开?”
纸屑散落下来。展开的瞬间,红纸中央空了一个洞——她剪得太深了,本该是花瓣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道孤零零的裂痕。碎片像春末的樱花花瓣,从她指尖飘落。
“……唔。”
她的肩膀垮了下去,盯着地板上那些失败作,眼神有些放空。
“夏诗。”
她猛地抬头。
花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了过来,正温和地看着她。
“啊!花信学姐……”夏诗下意识又去摸剪刀和纸。
“我……”她小声说,“我在家偶尔会做拼贴画,但那种东西,自己琢磨琢磨也就能对付过去。像这种剪纸……要对称、要精确,我完全应付不来。”
她把手册拿起来晃了晃,又放下。
“明明是按着参考书来的,却怎么也做不出书上的效果……”
花信接过手册。页面上印着最简单的樱花造型,图示画得却有些抽象——折线的位置、剪裁的角度,对于初学者来说确实难以想象。
“如果是律在这里……”夏诗在一旁,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自信,“他肯定不会看不懂……”
“不,”花信目光从手册移向夏诗的脸,“这上面画的确实很抽象。”
她顿了顿。
“我来教你吧。”
夏诗的眼睛亮了。
“真的?太好了!”
花信从地上拿起一张新的千代纸。
“首先,上下对折……再对折……注意对齐边角。”
“嗯嗯。”
“这里是花心,不能剪断。”花信的指尖在纸的折叠处轻轻点了点,“从这里开始,斜着切向另一条边……这样展开之后,就是花瓣的造型。”
剪刀滑过纸面。她展开那张纸,一朵规整的五瓣樱花安静地躺在她掌心。
“你试试。”
夏诗深吸一口气。
她拿起剪刀,按照花信示范的步骤,折纸、对齐、下刀。刀尖划过纸面时,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剪完最后一刀,她没有立刻展开。
“现在——”她故作严肃地举起那张折叠的红纸,“是我人生的重大时刻。”
花信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剪坏了再剪不就行了吗……”
夏诗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用指尖小心翼翼地、一层一层地,将折叠的纸片打开。
像拆开一份送给自己的礼物。
彩纸在她手中缓缓绽放。
一朵纸樱花,躺在她微微泛红的掌心。
夏诗愣了一瞬。
“哇,成功了。”
然后她笑起来,边说着,边把那朵樱花举到脸颊旁边。她偏着头,深蓝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一缕黑发垂到了她今天戴的白色围巾上。无论是接近正午的阳光,还是孩子们的声音,都能让人产生一种非常美好的感觉。
剪纸边缘剪得还不够圆润,有一瓣明显比其他的短了一截,但这种小小的缺陷不足挂齿——似乎没了它,此时此刻就会美好的有些刻意。
那朵花在她们之间安静地盛开。
“喔,他们效率真高。”夏诗忽然说。
孩子们已经把满地纸屑拢成了一座彩色的小山。有星星,有小动物,还有根本认不出是什么但非常鲜艳的形状。
“这样差不多就够了。”花信站起身,转向窗边,“秋穗,你那边怎么样了?”
秋穗正站在长桌前,小心地将什么图案从纸面上抠下来。
“好,这边也差不多了哦。”
柚木泽风曦从角落里探出头,手里拿着一管胶水:“把它们贴到墙上吧。”
秋穗点点头,把自己的作品拎起来,展示在大家面前。
那是“2026”四个数字。
“嗯,我剪的。”秋穗就差把“求夸”写在脸上。
花信走近端详了几秒:“厉害。这种不对称的图案更复杂,需要很强的技巧。”
有个孩子挤到前面,踮起脚,指着那排数字说:“好棒!把这个贴在中间,然后其他的围着它贴!”
收到夸奖的秋穗高兴了,把那排数字端端正正地按在了墙的正中央。
孩子们欢呼着涌上去,把星星、花朵、小动物们一股脑地往墙上贴。
风曦在一旁默默地收拾着剩余的纸屑和工具。他把剪刀归拢进盒子,把没用完的彩纸叠整齐。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朝屋内环顾了一圈,然后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通往走廊的门。
“我去厨房那边看看。”
门在他身后合拢。
厨房里的空气和活动室不太一样。
这里是热的,湿润的,混杂着奶油、面粉和一点点香草荚特有的甜腻香气。烤箱发出稳定的嗡鸣声,橘色的指示灯亮着,里面的蛋糕正在慢慢膨胀。
夜明刚刚把烤盘送进去。他调好温度,设好时间,正站在水池边洗手。
那位系着围裙的中年女工作人员在料理台旁走来走去,嘴里没停过。
她好像已经把自己前半生能讲的故事全讲了一遍。夜明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一句“这样啊”,没有丝毫不耐烦。
门开了。
风曦走进来。
夜明转过身,然后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
“哇哦,”他按住胸口,“吓我一跳。”
风曦没接话。他的目光在料理台上扫了一圈,随手拿起一根黑色的长条物。
“这是什么?好像没见过。”
“香草。”他恢复了自然,继续冲手上的泡沫,“加进去提香的。”
“就是冰淇淋里放的那种?”
“那种是人工合成的。”夜明甩了甩手上的水,“这种更贵。新年嘛,给孩子们吃点好的。”
他把瓶子放下,点了点头:“可惜我吃不到……”
中年女人这时站起身来,擦了擦手:“春原君,那我先把甜点端给孩子们了。”
“麻烦了。”夜明朝她笑了笑。
门开了又合上。厨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和烤箱低沉的嗡鸣。
“……遇到你之前,我简直是在乱吃饭。有空来我家指导一下。”
夜明拿起水果刀,从果篮里挑出一个红富士苹果。
“现在就有空啊。”
风曦被气笑了。
“听不出这是客气话吗。”他顿了顿,“还好我和你熟。换做别人……”
“就是因为熟我才这么说的。”夜明看他一眼,刀刃抵住苹果皮。
“……你啊。”
夜明没再说话,专注地对付那只苹果。刀刃贴着果皮薄薄地削过去,力道均匀,深浅一致,红白分明的果皮长长地垂下。
风曦在旁边看着,没由来说了句:“你小心点。”
“对于挑水果和给水果削皮这一块——”
夜明顿了一下。他的刀仍然很稳,果皮没有断。
“……我爸妈生前,还是传授给我一点东西的。”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烤箱的嗡鸣声忽然变得很响。
“……怎么不说话?”他的声音很轻,收起笑意。
他把削好的苹果放在案板上,开始切块。
“你不说话我就要问了啊。你父亲那件事,”他说,“还要瞒他们多久啊。”
风曦的目光落在灶台上烧开的水壶上。蒸汽从壶嘴扑出来,白蒙蒙的,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们没必要知道。”
夜明把切好的苹果块拨进玻璃碗里。
“万一,我是说万一,不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呢?至少要准备好说辞吧?”
风曦没有回答。
夜明不再问了。他把果核扔进垃圾桶,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指,语气恢复了往常的轻快。
“……嗯。总之,你好像很信任我。我很高兴。”
风曦忽然动了。他走到水池边,也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然后——非常自然地——从玻璃碗里拈起一块苹果。
夜明瞪他:“你干嘛?”
“嗯。”风曦把苹果块送进嘴里,面不改色,“很甜。”
“那是榨苹果汁用的!哎呀呀呀……”
夜明扑过来抢救他的玻璃碗,但他已经又拈起第二块,敏捷地退后一步。
“对不起,”他嚼着苹果,故意使坏,“没忍住。”
夜明捧着缺了两块苹果的玻璃碗,深吸一口气。
“……算了算了,”他把碗重重地放回案板,从果篮里又拿出一个新的苹果,“我再削一个。”
几分钟后,苹果汁和刚出炉的蛋糕一起,被分送到了孩子们和几位工作人员面前。
夜明解下围裙,顺手拿起一块抹布擦料理台。风曦站在门口,似乎打算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别闲着。”
夜明头也不回,把一个餐盘塞进风曦手里。
风曦低头看看餐盘。上面托着八杯苹果汁和八块蛋糕,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知道了。”
他端着餐盘,推开了厨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