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车窗外,圣诞彩灯如同无数条发光的小鱼,随着车流在夜色中游弋。月离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模糊而不真切。
“骗人的吧?”
母亲的声音突然响起,像是已经思索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他没听清,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诶?”
“伊藤先生说,你以后不想留在三和集团。”母亲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是骗人的吧?”
短暂的沉默后,那声音染上了罕见的温柔:
“月离,你可要想好了哦。”
“妈妈知道,是那三个人把你硬拉入伙的,对不对?”
他没有回答。
“只要你点头,我们不会计较的……”母亲的声音更轻了,试图拉回一个误入歧途的孩子,“我们还能回到过去的……”
后视镜里,月离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霜见家〉
回到家,月离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没有开灯,只是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可恶!那个伊藤就是算计我!”父亲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扭曲,“上次他来我们这就知道没好事!”
“吵什么吵,冷静一点。”母亲压抑着怒气回应。
“就都是你惯的!你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吗?”
“我惯的?”她的冷笑隔着门板依然清晰,“你也别装了,这幅样子给谁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人吧?”
一阵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
然后,是令人窒息的安静。
良久,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哽咽,像是捂着脸在哭: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以前……在他出生以前,我们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啊……”
靠在门板上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将脸埋进膝盖。
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他用力地握紧了手机。初音未来的影像浮现。
“月离。”
爸爸,妈妈,对不起。
我不该出现在你们的人生中的。
我的初中高中同学们,对不起。
我不该接近你们的。
孩子们,对不起。
我不该对美的东西有任何奢望的。
养护院的各位,对不起。
我这种人还是消失比较好吧。
……可是,道了再多的歉,也只会是其他人徒增悲伤罢了。
徒劳。
〈钟楼的「世界」〉
花信最先到达「世界」。她刚在平台边坐下,雪枝的身影就出现在旋转楼梯的尽头。
“哇?!”她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那个人,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学生会头目!你怎么阴魂不散的!这都能碰见你啊?”
花信赶忙拉住她的袖子,但她还是继续输出:
“不会是期末考成绩快出了焦虑成这样子吧?不会吧不会吧?”
“小枝……”铃也尝试打断。
雪枝看着那个缩在角落里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场景莫名熟悉。她歪了歪头,恍然大悟:
“这不是我上上次坐的位置吗?当时他还莫名其妙说‘我是不会放弃的’来着。”
闻言,月离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气。
雪枝看看他,又看看花信,最终叹了口气,从袋子里拿出课本:“算了,你也来一起复习吧。”
月离没有动。
她等了几秒,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喂?喂!”
花信小声说:“其实我刚才就想说了,你不觉得他状态不对吗?”
她也压低声音——但以她的音量,所谓“小声”依然能让所有人听见:“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等着,我把我哥找来。”
过了一会儿,兄妹俩一起出现了。哥哥看着角落里的月离,用同样“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说: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妹妹用力点头:“就是说啊……一转眼就成这样了。”
花信用真正的小声说:“是不是他家里出什么事了?”
未来点了点头:“我去看他的时候,听到他的父母在吵架。大概是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吧。”
四人默契地对视一眼,然后一起朝着那个角落走去。
风曦在月离面前蹲下,视线与他平齐:“我的好会长,到底怎么了。”
“……对不起。”
“哈?”雪枝立刻炸了,“这算什么答案啊,‘对不起’谁不会说啊?我现在就能说一百遍给你听。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风曦:我也要说吗?
雪枝:对。
月离似乎被这个人吵得有些恼了,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母亲以前说过……在我出生以前,他们的生活可不是现在这样。那时候,她有自己的事业和野心。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去挥霍。”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某个不愿承认的事实:
“我的出现就是个麻烦。”
“所以……想起了以前的自己做了很多很多错事,然后觉得……我不存在的那个时空,是不是其他人会过得更好一点。”
雪枝停了下来。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大声说:
“别自大了!”
月离抬起头。
“没了你,时间不是照样流逝吗?四季不是照样轮转吗?恶人不是还照样存在吗?”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钟楼内部回荡:“没了你,幸福会增加半分吗?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吧?这种幼稚的话,亏你说得出来!”
风曦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目光没有移开:
“是呀,别把所有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了。”
“那是因为他们有野心。有野心的人,注定无法爱人……即使没有你,也保不准他们会再从哪里再弄出另一个‘月离2号’来……”
花信也跪坐下来。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没有月离君,到底怎样还不一定呢……”
“没有你,我也就不会进入学校的学生会。养护院也找不到一个好的钢琴伴奏……就算后面找到了另一个,我也只会为了那个‘想让父母赞赏’的动机,傻乎乎地为不知什么目标努力着……”
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今天也不能和朋友们在晚会的舞台上一起唱歌了。”
他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问:
“……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风曦摇了摇头:“月离君,不要总是问这种问题。”
“如果做每件事之前,都要先问‘有什么意义’,那吃饭有什么意义?音乐有什么意义?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平静的坚定:
“意义不是在行动之前找到的。意义是在做之后,才会慢慢浮现的东西。”
月离垂下视线,良久,才低声说:
“……明白了。”
未来微笑着说:“以后有什么烦心事,也可以多和朋友们说说嘛。”
风曦立刻接上:“是呀是呀。会长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找我。比如说帮忙花掉会长五位数的零花钱之类的。”
月离:……
“……知道你想帮我转移注意力了。”他的嘴角很轻微地动了一下,“但谢谢,不行。”
“我觉得平时有时间内耗,肯定是太闲了。所以我们赶紧开始学习吧。”边说着,花信从包里拿出草稿纸和笔。
雪枝欢呼:“好耶!”
风曦看着迅速进入学习状态的妹妹和花信,无奈地笑了笑:“这就是年级第一的原因吗……”
走到楼梯口时,他像是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橘子,走回来轻轻放在月离身边。
“哦对了,这个给你。我先走了。”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雪枝抱怨题目,花信耐心的讲解……这些细微的声响渐渐填满了钟楼内部的寂静。
月离没有加入。
他依旧抱着膝盖坐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某个不存在的点。
过了一会儿,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身边那个橙色的水果上。
像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