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晚会当天〉
〈大剧院后台〉
晚会快要开始。
花信麻烦化妆师帮她卷了一下头发。此刻正乖巧地坐在化妆镜前,看着卷发棒在她深灰色的发梢绕出一圈圈温柔的弧度。
不远处的角落,风曦和雪枝正围着一个鸟笼蹲着。
鸟笼里,一只羽色雪白的鸽子正歪着头,豆大的黑眼睛炯炯有神,打量着眼前这几位行为古怪的人类。
“听好了哦,鸽子前辈。”
雪枝双手合十,闭着眼,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虔诚:
“待会儿演出,到那个关键的时候,你就从钢琴上飞起来!”
她伸出食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最好是能飞到小信那里去!当然啦,实在不行,你在舞台上空转一圈,也算大成功!”
风曦忍着笑,但还是配合地蹲下身,视线与鸽子平齐:
“夜明说你可聪明了,特别通人性。就当是一次特别的旅行?怎么样?”
鸽子:咕
她立刻睁大眼,满脸惊喜:“它说‘好’!你听到没?”
风曦终于笑出来,肩膀轻颤:“我觉得它只是发了个‘咕’的音……”
“你懂什么!”雪枝不服气地叉腰,“这是鸽子的语言!”
月离看着正在争论的两人,无语地扶住额头。
“……一想到要和这种人合作,我就心累。”
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的冬月律,抱着小提琴琴盒,像前辈一般平静地回答:
“……这是正常的。”
这时,工作人员推门探进头来:“各位,还有五分钟上场。请佩戴好耳麦,最后确认一下设备。”
空气陡然一变。
刚才那点轻松的气息瞬间被抽走。月离几乎是立刻进入状态,眉头微蹙,语速快而清晰:
“蜡烛没问题吧?上场前会点燃吗?万一没点燃怎么办?”
律低声回答:“不会出问题。会有工作人员帮他们点燃的。”
“灯光师呢?”他又问,“知道光该怎么打吧?那段间奏的追光要是打错了,整个气氛就——”
“不是会长你亲自去跟灯光组嘱咐了五遍吗?”风曦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晚会,”他的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台下坐着校董、赞助商,还有直播镜头……万一出错了怎么办?”
雪枝忍不住插嘴:“这句话你今天已经说了四遍了!”
月离忽然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用一种很轻、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
“……那以后怎么办?”
花信听见了。
她刚刚做完头发,从镜子里看向他。
她不知道他问的是他自己,还是他们四个人,又或是他那对从未露面却无处不在的父母。
以后怎么办?这里没有人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没有人敢深入去想。
化妆室的灯光很亮,将他脸上那层习惯性的冷静照得有些透明,底下藏着的某种茫然与不安,隐约可见。
花信想了想,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都走到这一步了,只能享受舞台了。”
月离抬眼看她,深绿色的眼眸在强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却也格外易碎。
他点了点头,露出算不上笑的笑。
“是啊。”
场灯全暗了下去。
厚重的深红色帷幕闭合着,将舞台与观众席隔绝成两个世界。
按照无数次排练的流程,孩子们捧着小小的蜡烛,——烛火被他们用另一只手小心地拢着,以免被走动时的微风熄灭。从两侧走上舞台,在合唱台阶上站定。
报幕声透过音响传来,清澈温和。
帷幕缓缓向两侧拉开。
台下观众席的轮廓在逆光中模糊成一片深色的海,只有偶尔闪烁的手机屏幕光点,像散落的星辰。
“加油啊,女主角。”月离走在最后,侧过头,对走在身旁的花信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花信愣了一下,随即朝他露出一个微笑,用力点了点头。
“你也是,月离君。”
她朝他招了招手,然后独自转身,走向通往二楼观众席的侧方楼梯——一个能俯瞰整个舞台,也能被所有人看见的位置。
菱已经坐在琴凳上,有些紧张地调整着姿势。鸟笼被小心地放在钢琴右侧的阴影里,白鸽安静地待在笼中。
孩子们的歌声响起。
《平安夜》的旋律温柔而熟悉,在剧院中层层荡开。蜡烛的光晕在他们稚嫩的脸庞上跳跃,将每一双眼睛都映得亮晶晶的。
菱的独奏段落到了。
少年有些紧张,手指在某个过渡音上微微打滑,弹出了一个不该有的半音。
菱尬笑:老师对不起
月离:……
曲目还算顺利——呃,有一点小小的不顺利——地结束了。
掌声响起。
月离和菱交换了位置。现在,轮到他坐在钢琴前,准备下一首曲子。
花信站在二楼的观众席栏杆边。
从这个角度,她能清楚地看见整个舞台:孩子们安静地站立,风曦抱着吉他微微低头调试琴弦,雪枝在鼓后坐直了身体,而月离——
他坐在钢琴前,背脊挺直,侧脸被一道柔和的侧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她确信,他仍然在担忧着什么。或许是那个弹错的音,或许是接下来的演出,或许是那个暂时无法回答的“以后怎么办”。
音乐再次响起。
是他们一起改编、排练了无数次的曲子。风曦的吉他如暖流般铺开底色,雪枝的鼓点稳如心跳,小提琴的旋律纤细而富有韧性,孩子们的歌声清澈地浮在最上层。
一切都在轨道上完美运行。
那段通往最终副歌的间奏尾声。按照无数次排练的约定,在这里——
鼓点停了。
吉他的余韵散了。
小提琴的最后一个长音缓缓消失。
整个剧场陷入一片刻意营造的寂静。
三拍。
原本只该空三拍。
但花信看着舞台中央那个坐在钢琴后的身影——他低垂着头,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却没有落下。那三拍的时间,在寂静中被无限拉长、拉长——
她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等节奏,不是在等信号。
他是在害怕。
害怕那个即将到来的、需要他真正唱出来的时刻。
她突然跑到护栏边,探出身子,朝着舞台的方向,用尽全力大喊:
“月离君——!”
她的声音透过喇叭,清晰地传遍了剧场。
她感到所有人都望向她的方向,感到摄像机镜头转动,对准了她。但毫无疑问,她正在做的事、未来将会做的事,对她来说是绝对正确的。她好像是第一次这样毫不犹吧?
台下传来些许骚动。台上的人吓了一大跳。
月离吓了一大跳,猛地抬起头看向她。又因为恐惧这一场“舞台事故”,因为难以伸出手迎接春天,所以紧紧闭起眼。
『……唱出来吧。』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唱出来吧!』
那声音越来越大,逐渐压过了所有嘈杂。
『只要唱出来,就一定能够传达。』
雪枝最先反应过来。她连忙高高举起鼓棒,在空中用力敲击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嗒、嗒、嗒”声,示意所有人:准备,继续。
就在那鼓棒敲击声落下的瞬间——
花信的声音再次响起。
清澈,明亮,带着一种冲破一切的决绝,像春天第一道融冰的溪流:
“春天呀——♪!”
月离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有什么深埋在冬天里的东西,在那双深绿色的眼眸深处,碎裂了。
吉他与鼓声瞬间跟上,小提琴的旋律飞扬而上,孩子们的歌声如潮水般涌起。
白色的鸽子,从钢琴旁的阴影中振翅而起。
它纯白的身影被一道追光温柔地捕捉,在舞台上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朝着二楼花信的方向飞去。
光、影、飘落的羽毛。
花信遵循着内心无数次模拟的冲动,向着那道飞向自己的白色轨迹,伸出了手。
白色的樱花花瓣,从舞台上空的装置中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温柔的雪,落在钢琴上,落在孩子们的肩头,落在所有仰起的脸庞上。
风曦悄悄走到月离身边,一边弹着吉他,一边轻声问:
“像雪吧?”
他伸出手,一片花瓣落在他的手中。
他凝视着那一点柔软的白色,良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应了一声:
“……嗯。”
〈演出结束后〉
〈休息室〉
一回到休息室,所有人立马暴露本性。
孩子们兴奋地叽叽喳喳,互相拥抱,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里还闪着光。工作人员穿梭着道贺。
雪枝把鼓棒往地上一扔,长舒一口气,然后立马冲过去想要捉住正在收拾乐谱的月离:
“学生会头目!”
他灵巧地转身躲开,语气平静:“又不是我搞的,我也吓死了。你怪花信去啊。”
她叉腰,先用非常温柔的声音说:“小信是为了让舞台更有感染力才做的——”随即切换成凶狠的声音,指着他:
“而你!明明该你弹的时候愣在那里!”
他不理她,把乐谱收进包里,拉上拉链,转身就要走。
“喂!”雪枝在他身后愤愤不平地跺脚。
花信小心翼翼地安置好那只大功臣白鸽,在笼子里加了点水,轻声说了句“辛苦了”。
大家各自收拾好东西,换上便服,背着乐器或书包走向剧院侧门。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十二月特有的、清冽的寒意。
门外是剧院后方的小广场,路灯昏黄,树影婆娑。远处还能听到前厅散场观众隐约的谈笑声,但这里已经安静下来。
然后,他们看见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站在侧门外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身姿挺拔,穿着昂贵而低调的深色大衣,与周围欢快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们好像已经等待多时。
花信不认识他们,但一种本能的寒意瞬间窜过脊椎。
女人走上前来。
她的脚步很稳,鞋跟敲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声响,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又扫过他身后的三人,最后重新落回月离脸上。
她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回家。”
他朝他们招了招手。
浅绿色的眼眸中,是令人安心的神色。或者说,是努力伪装出来的令人安心: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