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过,我站在校场东侧坡道底下,腿还在发酸。魏劭已经翻身上马,披风束得紧,腰刀挂在右边,手里攥着那张皱边的纸——军师昨夜送来的密报。他没再看我一眼,只抬手一挥,队伍就动了。
我们出发时天已大亮,但山道上的雾还没散。前头探路的斥候举着旗,脚步稳得很,可走着走着,雾越来越浓,连前后的人影都模糊了。我跟着队伍中间,小狐狸蜷在我怀里,毛茸茸的脑袋贴着我的胸口,一直没动。
起初没人说话。亲卫们按着刀柄,走得谨慎。可半个时辰后,有人低声嘀咕:“这路……怎么像是走过一遍?”
旁边人应:“我也觉得,那块歪石头,刚才不是见过了?”
又一人掏出罗盘,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皱眉:“不对劲,指针在打转。”
魏劭勒住马,翻身下来。他不看罗盘,只望四周。雾沉沉地压着林子,树影歪斜,连阳光都透不进几缕。他眯眼看了会儿,对身边亲卫道:“派两人绕左侧探路,速去速回。”
“是!”
可那两人走了不到一刻钟,竟从正前方回来了,脸色发白:“侯爷,左拐三里,全是死路,树都长成一圈,绕不出去。”
魏劭眉头一拧,没吭声。他又下令:“换右路,加哨探两名。”
这一次,四人分两拨出发。结果一个半时辰后,他们全回来了,其中一人帽子都丢了,喘着气说:“侯爷,我们明明往右走,可最后……最后撞上了您留下的马蹄印。”
队伍里开始有骚动。有人低语:“这是鬼打墙?”“怕是进了邪阵。”“早听说焉州边上有些老林子不能进,说是古时候埋过战魂……”
魏劭猛地转身,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闭嘴。再传一句乱话,军法处置。”
众人立刻噤声。可那股闷气压在胸口,谁也轻松不了。雾越来越厚,连马都不安地甩头喷鼻。我抱着小狐狸,忽然觉出它身子一僵,耳朵竖了起来。
“怎么了?”我轻声问。
它没动,只眼珠转了转,盯着不远处一片石堆。
我没敢动,只悄悄把它的爪子拢了拢。它却挣扎了一下,抬头看我,喉咙里发出极轻的一串呜噜声,像在催我。
我心里一动,抬头看向魏劭。他正站在高处查地形,眉头锁得死紧。我知道他现在最烦被打扰,可小狐狸从来没这样过。上回它示警,也是这样竖耳、低吼,后来真发现了敌军伏兵。
我咬了咬牙,往前走了几步:“爹爹。”
他回头,眼神冷,带着点不耐。
我没退,把手里的小狐狸举起来:“它好像知道什么。”
他盯着那小东西,没说话。
我接着说:“它刚才耳朵一直抖,现在爪子也在动,像是……指着那堆石头。”
魏劭沉默片刻,目光扫过石堆。那地方看着普通,几块灰岩垒着,半掩在雾里,上面还爬着青苔。可他没立刻否定,只问:“你是说,它想让我们看那儿?”
我点头:“它平时不这样的。上回在营里,它也是先躁动,然后才指方向。”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真是假。我知道他不信神神鬼鬼的东西,可他也知道,我不会在这种事上胡闹。
终于,他迈步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小狐狸的背。小狐狸没躲,反而轻轻蹭了他一下,然后猛地扭头,冲着石堆方向“吱”地叫了一声。
魏劭眼神一凝。
他站起身,对亲卫道:“去,把那几块石头搬开,挖三尺深。”
“是!”
几个人跑过去,动手拆石堆。碎石滚落,泥土翻开,挖到半途,一人突然“咦”了一声:“侯爷,底下有东西!”
魏劭快步走过去。我抱着小狐狸跟上。
那是个半埋的青铜盘,锈得厉害,边缘刻着扭曲的纹路,像是藤蔓缠着兽骨。盘中心有个凹槽,里面填着干涸的黑泥,隐约还能闻到一股腥味。
“这不是路标。”魏劭低声说,“是阵眼。”
他回头,扫了一圈四周的雾:“有人设了迷阵,靠这个引人打转。咱们一进来,就被困住了。”
亲卫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问:“那……怎么破?”
魏劭没答,只看向我怀里的小狐狸。它正盯着那铜盘,耳朵微微抖着,尾巴尖轻轻摆。
他伸手,轻轻点了点它的脑袋:“是你发现的?”
小狐狸眨了眨眼,没叫,也没动。
魏劭收回手,下令:“把这东西砸了,埋进土里,别留痕迹。”
“是!”
铁锤落下,铜盘裂开,一声闷响,像是从地底传出的叹息。几乎就在同时,雾开始动了。原本静止的白气忽然旋转起来,顺着地面往四面散开,像是被什么吸走了一样。树影恢复了原样,阳光一缕缕照进来,落在草叶上,亮得刺眼。
“能看见路了!”有人喊。
果然,前方林道清晰可见,不再是死胡同,也不再重复。远处山脊的轮廓也露了出来,正是我们原本要走的方向。
队伍里松了口气,有人甚至笑了出来。可魏劭脸上没有半分轻松。他盯着那堆碎铜,又看了看小狐狸,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这畜生……不止会嗅敌。”
我没接话,只把小狐狸搂得更紧了些。它这会儿像是耗尽了力气,脑袋一歪,靠在我臂弯里睡了过去,呼吸微弱。
魏劭伸手探了探它的鼻息,又摸了摸它的爪子,确认没事,才低声说:“抱好它,别让它受凉。”
我点头。
他转身,翻身上马,下令:“整队,原路返回营地。今日不再推进。”
队伍迅速集结,沿着来路折返。这一趟比来时快得多,雾散后路径清楚,不到两个时辰,主营地的辕门就出现在眼前。
回营途中,我听见几个亲卫低声议论。“真是那小狐狸带的路?”“不然呢?铜盘都挖出来了,要不是它,咱们还得在里面转一天。”“侯爷都没让道士来看,直接信了个畜生……”“你没见侯爷那眼神?他是真信了。”
我没回头,只低头看怀里的小狐狸。它睡得很沉,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毛都被汗湿了。我用外袍下摆把它裹了裹,生怕它着凉。
快到辕门时,魏劭忽然勒马,等我走到跟前,才开口:“它这次,立了功。”
我抬头看他。
他没笑,也没多说,只伸手轻轻抚了抚小狐狸的头顶,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它。
“回去后,让它好好歇着。”他说,“你也一样。”
我嗯了一声。
他点点头,调转马头,朝主帐方向去了。
我抱着小狐狸,慢慢往自己的帐篷走。太阳偏西,营地里炊烟升起,伙房那边飘来炖菜的香味。小灰从草堆里窜出来,冲我摇尾巴,可我顾不上理它,只想着赶紧把小狐狸安顿好。
掀开帘子,我把小狐狸放在软垫上,盖上薄毯。它没醒,只是耳朵轻轻抖了一下,像是还在感应什么。我坐在旁边,轻轻拍着它的背,低声说:“你累坏了,睡吧,不怕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亲卫在换岗。夕阳照进帐篷一角,落在小狐狸的尾巴尖上,那一撮白毛亮得像雪。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它救了我们所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