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营帐的旗杆,我已站在主帐前的空地上,手里攥着水囊和布巾。昨夜炖好的骨头汤还在伙房锅里温着,小灰被喂得肚皮滚圆,这会儿正趴在草堆上打盹。我没叫它,只把绳子绕在手腕上缠了几圈,又松开——爹爹说今日还要巡行,可没提带不带它。
脚步声从帐后传来,魏劭披着暗色披风走出来,腰刀照例挂在左胯,右手搭在柄上。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我知道该走了。
林道还是那条路,两旁树影渐密,露水沾在草尖上,踩过去簌簌作响。我们开始跑,起初我不太稳,喘得厉害,第三步就绊了一下,膝盖蹭到土。我没停,咬着牙继续跟。他走在前头,步伐不快也不慢,像是专为我留出节奏。我拖着腿追,喉咙发干,水囊在背后一晃一晃地拍打肩胛骨。
跑到一半,我想停下扶膝,可想起昨夜他说的话:“明日还跟着出巡。”声音不高,但我知道不是问句。我咽了口唾沫,抬脚再迈一步,又一步。终于到了终点那棵歪脖子老槐下,我蹲在地上,手撑着膝盖,胸口像被什么压着,呼哧呼哧地吸气。
魏劭站在我旁边,没看我,望着远处山脊线。
“能走回去吗?”他问。
我点头,抹了把汗,站起身。
回去的路上我没再喊累,也没求他慢点。太阳升起来,照得肩背发烫,脚底板也开始疼,但我一直跟着他的影子走完最后一段。
第二天清晨,我还是提前到了主帐前。
第三天也是。
到第四天,跑过半程时,前方横着一段倒木,足有半人高。我本想绕,可脚下忽然一蹬,整个人跃了过去,落地时几乎没晃。我自己愣住,回头看他:“我刚才跳得好高?”
他看着我,眼神没什么波动,只说:“再跑一圈。”
我没推辞,调头又跑。这次呼吸比前几日顺,脚步也轻了些。跑完第二圈,我站在槐树底下喘气,可不像先前那样眼前发黑、腿软打颤。我把水囊拧开喝了一口,凉水滑进喉咙,舒服得眯起眼。
他这才走近,伸手探了探我的脉。
“心率稳了。”他说,“经脉没受损。”
我咧嘴笑了:“我就说没事。”
他没应,转身往回走,披风扫过草叶,发出沙沙声。
当晚我去伙房拿汤,路过哨岗时看见几个亲卫凑在一起低声说话。一个老兵指着校场边的林道说:“那丫头,天天跟着侯爷跑,脚程都快赶上斥候了。”另一个笑:“她才多大,这么练,不怕断了筋骨?”前头那个摇头:“你没见侯爷盯着她的手?那是把着脉走的,差一点都不会让她继续。”
我没停下,端着汤快步走开。
第五天清早,我照旧等在主帐前。天刚亮,雾还没散尽,草叶湿漉漉的。魏劭出来时换了身轻甲,刀仍挂着,但没披外袍。
“今天加半里。”他说。
我嗯了一声。
“负沙袋。”
他从帐角拎出两个小布包,扔给我一个。我接住,沉甸甸的,里面是粗砂。我把它绑在小腿上,左右各一,立刻觉得腿重了几分。
“跟上。”他说完便起步。
这一趟比以往难得多。沙袋坠着腿,每抬一次都费劲,跑到中途我差点跪倒,手撑在地上喘。我想解开袋子,可抬头看见他背影没停,脚步也没乱,便咬牙重新站起来。
最后一百步,我是拖着腿挪过去的。到槐树下,我直接坐倒在地,两条腿像灌了铅,动都动不了。我把沙袋解下来,扔在一旁,仰头大口吸气。
他站在我面前,低头看了会儿,忽然伸手把我拉了起来。
“明天还来。”他说。
我点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那天夜里我睡得极沉,梦里还在跑,脚下踩着看不见的路,风从耳边刮过。醒来时天未亮,我摸了摸小腿,肌肉酸胀,可奇怪的是,并不疼。我试着屈伸几次,反而觉得比前些日子更有劲。
第六天晨练,我主动把沙袋绑上了。
这一次,跑完全程后我没倒下,只是出汗多,头发贴在额头上。我在溪边洗了把脸,捧水喝了两口,回头发现他正看着我。
“动作灵活了些。”他说。
我笑了:“我觉得我能再快点。”
他没夸我,只道:“下一轮,加到三圈。”
第七天,我已能在负重情况下匀速跑完全程,中途不停歇。有一次躲闪突伸的树枝,我侧身一闪,脚下自然带出一个拧转步,竟与《玄影九式》图解里的“影袭”起手式极为相似。我停下来,自己都没意识到是怎么做到的。
他看见了,目光在我脚位停留片刻,然后说:“这个动作,再做一次。”
我依样画出,这次更稳。
他点了下头:“以后遇到障碍,就这么过。”
我用力应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坐在伙房后檐下啃饼,小灰凑过来蹭我腿。我掰了块饼给它,它吃得欢快。我摸着它的毛,忽然想到,我已经好几天没让它跟着出巡了。
“你也该歇歇了。”我说。
它抬头看我,耳朵抖了抖,好像听懂了。
第八天清晨,我照旧在主帐前等候。魏劭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竹筒,递给我:“含着。”
我打开一看,是几粒深褐色的小丸,气味微苦。
“补气的。”他说,“别吞,化开就行。”
我放了一粒在舌下,果然慢慢化开,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我惊讶地看着他。
“军中药师配的。”他淡淡道,“不是灵泉,也不是秘术,就是药材。”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
这一趟跑得格外轻松,三圈下来,心跳虽快,却不乱。我在槐树下站定,双手叉腰,抬头看天。树叶缝隙里漏下碎金般的光,照得人精神一振。
他走过来,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你比我想的能扛。”
我没吭声,只是笑。
他知道这是夸我了。
当晚,我正准备回屋,看见一名传令兵匆匆穿过营地,直奔主帐。我没靠近,只站在伙房门口看着。那人进去不久就出来了,手里没拿东西,但脸色凝重。
我没多想,回屋睡了。
次日清晨,我依旧准时出现在主帐前。
魏劭已经等在那里,披风束紧,腰刀换了个位置,挂到了右边。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边缘有些发皱。
我没问他是什么,只等他示意出发。
但他没动。
“今日不跑林道。”他说。
我站着没动,等下文。
“训练照常,但地点改在校场东侧坡道,上下往返五趟,负双倍沙袋,中途不准停。”
我心头一紧,但还是点头:“好。”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怕吗?”
我仰头看他:“怕什么?爹爹你在呢。”
他眼角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转身朝校场走。
校场东侧是片缓坡,铺着碎石,雨后泥泞难行。双倍沙袋压得我每走一步都吃力,第一趟上去还好,下来时脚底打滑,摔了一跤,手肘蹭破了皮。我没出声,爬起来继续。
第三趟时,我开始冒虚汗,嘴里那粒药早已化尽,四肢发沉。我想吐,可咬着牙硬撑。第四趟走到一半,我靠着石头喘气,腿抖得厉害。
“只剩一趟。”他在坡顶说,“你自己数着。”
我闭眼,深吸一口气,抬脚再上。
最后一趟,我是爬上去的。到顶时,我瘫坐在地,沙袋解开扔在一边,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我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流进眼睛,辣得睁不开。
他蹲下来,探了探我的脉,又试了试额头温度。
“没烧,心脉稳。”他说,“还能走回去吗?”
我撑着手臂坐起,点头:“能。”
他伸手拉我起来。
我们慢慢往回走。太阳偏西,营地炊烟升起。快到主帐时,他忽然停下。
“军师来了密报。”他说。
我没应,知道他要说了自然会说。
“刘家与北境一支势力往来频繁,近半月三次密会,地点都在焉州边界。他们运了大批粮草入城,守军换防也变了规矩。”他顿了顿,“这不是寻常调动。”
我听着,没插嘴。
“原计划是下月推进,现在……”他望向远处山影,“得提前。”
我抬头看他:“所以要我练得更快?”
他点头:“敌人不会等你长大。”
我没再说什么。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那天夜里我没去伙房,早早躺下。腿还在酸,手肘火辣辣地疼。我翻了个身,听见帐篷外有脚步声,很轻,是他在巡视营防。
我闭上眼,想着明天的训练。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听见帘子被人掀开一条缝,有人往我枕头边放了什么东西。我没睁眼,只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是新的药丸。
第二天清晨,我又站在主帐前。
魏劭出来时,手里拿着地图卷轴,神情比前几日更冷。他看我一眼,说:“今天加一圈坡道,沙袋不变。”
我点头:“好。”
他转身朝校场走,披风在晨风里扬了一下。
我跟上去,脚步虽沉,却不迟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