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薛玝因“安神汤”引出了一场好梦,直睡到日上三竿方醒。他睁眼时,额角犹带薄汗,眼底却是一片清明,不见半分宿醉后的昏沉。他缓缓坐起身,指尖摩挲着枕畔那方绣着如意云纹的软枕,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意。
“昨夜睡得可安稳?”沈玉沌的声音自外间传来,温润如常,听不出半点异样。她已梳洗停当,正坐在窗下小几旁,慢条斯理地用着一盏燕窝粥,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身上镀了层柔和的金边,端的是一派贤良淑德。
薛玝掀被下榻,任由宫人伺候着更衣,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她执勺的手指——那指尖圆润,不见丝毫颤抖。“有劳爱妃挂心,”他踱步至她身旁,伸手极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许是近日政务烦心,竟做了个荒唐梦,倒让孤睡得沉了些。”
沈玉沌顺势倚入他怀中,仰脸望他,眸中恰到好处地漾起一丝担忧:“可是梦魇了?臣妾昨夜似听见殿下呓语,本想进来瞧瞧,又怕惊扰了殿下清梦。可见这安神汤虽好,却也因人而异。往后,还是请太医仔细斟酌了再用罢。”
她这话绵里藏针,既点出他昨夜动静不小,又暗示那汤药有异,却把责任轻轻推给了太医,半分不沾己身。薛玝低头看她,见她神色坦然,眼底清澈得一如初见,仿佛真是个一心为他着想的贤惠妻子。可他偏从这滴水不漏的温顺里,嗅到了一丝极淡的、与他同源的体质。
“爱妃体贴。”他低笑一声,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她颈侧细腻的皮肤,感受到指下肌理一瞬间的微绷,随即又松弛下来,仿若错觉。“只是孤这梦……倒也有趣。梦见自己置身旷野,脚下方寸之地是锦绣堆,四周却都是张着血盆大口的饿狼。你说,这狼,是外来的凶兽,还是……窝里的祸害?”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试探。沈玉沌却像是浑然未觉,只蹙眉思索片刻,便柔声道:“殿下日理万机,思虑过重,方致梦境光怪陆离。依臣妾浅见,狼者,戾气所化也。若这宫中真有狼,想必也是感了殿下的圣人之心,被感化了吧?”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搭在他腕间,声音更低,更柔,“再者,便是真有狼,臣妾也会挡在殿下身前。总归,不能让它伤了殿下分毫。”
这番话,堪称完美。既有对君王的颂扬,又有身为妻子的情深义重,挑不出半分错处。薛玝凝视着她,忽地俯身,含住了她那软糯耳垂,气息温热,话语却如淬毒冰棱:“挡在孤身前?玉沌,你可知,上一个说要挡在孤身前的人……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沈玉沌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却不是惧,而是兴奋。这疯子,终于肯撕开一点伪装的皮给她看了么?她闭上眼,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再睁开时,眸中已经蒙上一层水汽,泫然欲泣,偏又强忍着,露出一丝凄婉的笑:“臣妾愚钝,只知殿下是臣妾的夫君。便是粉身碎骨,也是臣妾的造化。若殿下觉得臣妾碍事……那臣妾便如那灯花,燃尽了,也就干净了。”
她演得极好,将一个痴心错付、却又甘愿为夫君牺牲的愚妇形象刻画的入骨三分。薛玝看得心头火起,又莫名生出一股将其揉碎的冲动,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的、近乎战栗的快意。他知道她在演,她也知道他知道她在演,可偏偏,这戏码引人入胜。
“傻话。”他终于松开她,转而抚上她脸颊,拇指揩去那点并不存在的泪珠,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温雅,“孤怎舍得你这般妙人儿‘干净’了?留着你,这东宫……才有趣味。”
这时,宫人通报,三殿下薛言蹊前来请安。
薛言蹊走进来时,见的便是这样一幕:父王面色如常,甚至带着笑意,母妃眉眼温顺,依偎在父王身侧,一切都和谐美满,与往日无异。只有她,在踏入殿门的瞬间,敏锐地捕捉到了父王眼底一闪而过的厉色,以及母妃垂眸时,唇角那抹冰冷的、几乎不可见的弧度。
她规规矩矩行礼,声音平稳:“儿臣给父王、母妃请安。”
薛玝含笑点头,甚至招手让她近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动作慈爱:“蹊儿越发懂事了。昨夜睡得可好?”
这一问,看似寻常,却暗藏机锋。薛言蹊垂着眼,恰好让额前碎发遮住眸中寒光,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回父王,儿臣睡得很好。只是半夜好像听见母妃宫里有水声,怕母妃口渴,本想起来看看,又怕惊扰了母妃安歇。”
她这话,既是回应薛玝的试探,表明自己昨夜安分,又不动声色地点出沈玉沌宫中昨夜并非毫无动静,更将动机归结为“孝心”,堵住了所有可能的质疑。沈玉沌在一旁听着,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这孩子,学得快,用得更妙。
薛玝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沈玉沌。沈玉沌适时地抬起头,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关切,仿佛在问“殿下为何如此问?”。
“无妨,许是风吹窗纸响。”薛玝收回目光,笑意不变,心底却已翻江倒海。这一双姑侄,一个温顺得滴水不漏,一个乖巧得无懈可击,可偏偏,就是这份“完美”,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她们像两团柔软的棉絮,看似无力,却能将他这把锋利的刀,一点点包裹、窒息。
“蹊儿,”沈玉沌这时开口,声音柔和,“昨日你不是说,那盆素心兰该分株了么?今日天气晴好,正好去折腾。母妃陪你去,也活动活动筋骨。”
薛玝挑眉,看着她们姑侄二人一同起身告退。沈玉沌牵着薛言蹊的手,姿态亲昵,背影和谐,落在他眼里,却更像是结盟的阴谋者,正引领着他一步步走向精心布置的陷阱。
他摩挲着袖中一枚冰凉的玉佩——那是他昨夜从沈玉沌枕下摸来的,沈家祖传的旧物,本该在沈令瑜死后便收归内务府。如今,却出现在继妃的枕下。
“玉沌……”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底翻涌着晦暗的漩涡,“你究竟……想要什么?”
窗外,阳光正好,却照不进东宫深处。那盆被提及的素心兰,静静地立在廊下,叶片翠绿,花苞洁白,正如这宫中表面的一切。只是无人知晓,那繁茂的根系之下,是否已经盘踞了致命的毒菌,只待时机成熟,便要吞噬这满园虚假的春光。
而沈玉沌牵着薛言蹊的手,走在洒满阳光的宫道上,感受着掌心那微弱却坚定的力道,唇边的笑意,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起疑了。”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薛言蹊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握紧了她的手,同样低声回应,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狠戾:“无妨。猎物起疑,才说明陷阱挖得够深。母妃,我们……只需等他,自己踏进来。”
姑侄二人的身影,在日光下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宛如两道挣脱不开的诅咒,悄然缠绕上东宫乃至整个皇朝的未来。这场始于欺骗、终于毁灭的游戏,已然进入了最为惊心动魄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