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舟跑了,药婆死了,我方零战损。”他把火符收回怀里,转头看向枯树林方向,“接下来怎么办?”
“先休整。”赵江海把机械重剑拄在地上,双手虎口还在渗血,“伤口处理完再推进。”
钱无忧没有听。
他的目光越过枯树林,落在更远处——白衍刚才离开的方向。
白衍在药婆死后就退出了战场,步子不快,沿着岔路口往后山方向走。
没有人拦他。
新任务写得清清楚楚:
不可伤害白衍。
他现在不是BOSS,是保护对象。
但钱无忧站在原地,拇指搓着火符的边角,眼神不对。
他信了密室符文。
信了任务更新。
信了白衍是瘴气宿主、杀白衍瘴气灭这条被刻在石壁上的“唯一解法”。
但正因为他信了,他才想到了另一条路。
一条其他人没想到、也没敢想的路。
“钱道友。”萧然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温和如常,“你的手臂在流血。”
钱无忧低头看了一眼。
左前臂有一道被纸傀指尖划出的伤口,很浅,渗了几滴血。
他把血往衣摆上一擦:“皮外伤。”
萧然看着他。
那双桃花眼微微弯着,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出门远行的朋友。
“柳舟跑了,药婆死了。现在回客房区是最优解,休整之后等白衍下一步指引。”
“我知道。”钱无忧把火符塞进怀里,对他笑了一下,“我就去洗把脸。”
他转身往岔路口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加了一句:“别跟来啊,我洗脸不喜欢被人看。”
萧然没有跟。
他站在原地,看着钱无忧的背影消失在岔路口的雾气里。
然后他低头,把手探入袖中。
傀儡丝安静地缠在指根,铜镜碎片微微发热。
“他去洗脸?”134在他脑子里问,“那为什么往白衍的方向走?”
“也许他觉得白衍那边的溪水更干净。”
“……你他妈明明知道他在撒谎——你是打算拦他的。”
“我拦了。”
“你说‘回去休整是最优解’——那叫拦?你说得跟在讨论午饭吃什么一样软!”
“对他来说,那已经是拦了。”萧然收回目光,“——他唯一的选择就是趁白衍落单,动手。”
“你既然知道他要去杀白衍,为什么不直接拦住?”
“他不是去杀白衍。”萧然顿了顿,“他是去杀他认为的‘旧任务BOSS’。”
134沉默了两息。
“有区别吗?”
“区别在于——如果白衍现在还是BOSS,钱无忧的偷袭就是正当开怪。你拦不住一个觉得自己站在正义方的氪金玩家。”
“万一他成功了呢?”
“说不定。”萧然把傀儡丝从指根解下来,重新绕了一圈,“白衍的傀儡替身术比我快。”
后山小径。
白衍走得不快。
素白长袍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袖口的银色傀儡纹是唯一稳定的光源。
他在溪边停下来,弯腰,用手指试了试水温。
很凉。
凉到指节在入水的瞬间泛白。
身后三十步,钱无忧蹲在一棵枯树后面。
他把所有火符从怀里掏出来,一张一张摊在地上。
六张。
柳舟发了两张,他自己在系统商城补了四张。
他选了最大的一张,朱砂符文在晨雾中泛着暗沉的红。
然后把一枚破魂钉从储物袋里取出来。
这是他通关第一个副本时获得的B级奖励。
破魂钉可以无视金丹期以下防御直接攻击神魂。
密室符文记载,白衍以自身因果线锁瘴气,修为已被瘴气侵蚀大半,肉身强度相当于筑基后期。
破魂钉够用。
“两条路径的目标都是破瘴气。”他自言自语,像是在给自己做最后的逻辑确认,“如果我在新任务框架下用旧任务的方法——杀白衍——结果是一样的。”
他把破魂钉扣在掌心。
心里默念了一句:富贵险中求。
破魂钉出手的那一刻,钱无忧看到白衍的后背。
素白长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后颈没有任何防护。
距离三十步,破魂钉飞行时间不到半息。白衍没有回头。
钉子在距白衍后颈不到一寸的位置停住了。
不是被挡住的——是白衍的身影在那一瞬间模糊了。
原地留下一截人形木头,破魂钉钉入木头中心,木头从钉孔开始向外崩裂,碎成十几块木屑散落在溪水里。
白衍本人出现在三步之外,右手还保持着刚才试水温的姿势。
他转头看向钱无忧,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了太多次同一个错误之后的疲惫。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你本可以不这样。”
钱无忧没有听清这句话。
他已经从藏身处弹起来,左手火符右手破魂钉——破魂钉还有两枚,他全扣出来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第一次打空了,再补一次。
白衍不敢杀他,因为铁则第一条保护玩家。但他可以杀白衍。
这是单向的、稳赚不赔的买卖。
然后他听到了哨音。
很轻,很短,只有一声。
柳舟站在枯树林边缘。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返回来的,或许根本没走远。
嘴里含着那枚漆黑哨子,哨音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空气在震荡。
他的脸上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完成最后一道工序之后的空。
“你果然来了。”他对钱无忧说,“第一天你多拿了我一张火符,我就知道——你会是第一个动手的。”
钱无忧转过头去看他。
火符在他左手里攥得发烫,破魂钉在右手掌心硌出两道白印。
“你他妈——”
他没有来得及说完。
三只幻面傀灵同时从枯树后、岩缝中、溪水里冒出来。
一只是周墨的模样,左臂绷带系在手肘,剑尖朝下。
一只是李桃的模样,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咧到耳根。
第三只——是他自己。
和他一模一样的面孔,一样的外袍,一样的半截撕掉的袖子。
那只幻面傀灵对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和他自信时一模一样。
然后是碎骨傀仆。
五只。
从地面下破土而出,碎骨在空气中重组,发出咯吱咯吱的拼接声。
它们的腿骨上还沾着湿泥,眼眶里嵌着暗绿色的符文碎片,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钱无忧的退路被堵死了。
“孙映雪!赵江海!”钱无忧大喊。
他的声音在枯树林和山壁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弹到第三次的时候已经变形了,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空房间里喊自己的名字。
孙映雪听到了。
赵江海也听到了。
他们离得不远——从岔路口到后山溪边,直线距离不到两百步。
赵江海握住机械重剑,站起来,目光转向孙映雪。
孙映雪没有动。
她开口时语气仍然平稳:“他是诱饵。用他拖住柳舟,我们趁机清剿药田残存的纸傀。”
赵江海回头看了她一眼。
不是质疑——是确认。
孙映雪的表情没有变化。
赵江海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举起机械重剑。
轰向钱无忧身后的石壁。
一声巨响。
石壁坍塌。
巨大的落石将钱无忧唯一的退路彻底封死。
他站在三面傀灵和一面碎石墙之间,一个不到十步见方的死地。
碎石还在滚落,砸在他脚边,溅起的石屑划破了他的裤脚。
钱无忧看着那面碎石墙,愣了一瞬。
然后他明白了。
他想起了第二天在岔路口——他对孙映雪说“你是想看我死吗”。
想起了第三天在院子里——孙映雪说“让他试”。
想起了每一次孙映雪看他时那种评估商品般的目光。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块被赵江海轰塌的石壁,就是第二天他自己试图用火符烧木牌时走过的那条路。
他当时还说“这条路不好走”。
现在这条路彻底没了。
碎石把他的脚印压在最底下,把他的退路盖得严严实实。
像是这条路的终点,从一开始就是这座石壁。
他转向孙映雪的方向,张开了嘴。
他想喊什么。
是骂她——还是求她——还是只是想让人记住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自己也不知道。
碎骨傀仆的断骨从后方刺穿了他的胸腔。
没有痛感。
太快了。
他只感觉到胸口一凉,低头看到一截白色的骨刺从他的前胸穿出来,骨刺尖端沾着他的血。
“幸运光环”被动触发。
冷却刚好结束。
一阵金光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将刺穿他胸口的那只碎骨傀仆震成粉末。
但也只有这一只。
另外四只同时扑上,十只以上的断骨、碎木、瘴气覆盖了他的整个身体。
幸运光环一天只能用一次。
他用掉了。
然后他的幸运也结束了。
一只手从傀灵堆里伸出来,手指攥着半张烧焦的火符。
沉闷的撕裂声持续了不到三息。然后停了。
柳舟站在枯树林边缘,低头看着那摊粉末。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快意,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接近于“意料之中”的空洞。
他把哨子从嘴里拿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哨口,重新放回腰间。
“第一个。”他说。
然后转身走进枯树林。
雾气合拢,吞掉了他的背影。
“走了。”孙映雪转身往客房区方向走去。赵江海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枯树林。烟雾已经散了。
更远的地方,萧然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他的位置很巧——刚好能看到整个战场。枯树林、溪边、岔路口、药田,四个地点在他的视野里排成一条斜线。
“第四个。”134平静陈述,不带半分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