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回走到岔路口的时候,雾又浓了一层。
钱无忧走在最前面,他每隔几步就回头看一次,不是看队友,是看竹林方向。
“雾里有东西。”周墨死后,赵江海接替了警戒位。
他的危险感知没有周墨那么精准,但经验告诉他,雾的流速不对。
竹叶的沙沙声忽然停了。
钱无忧停下了脚步。
他举起火符,符纸上的朱砂符文在他指尖亮了一下,然后被从侧前方涌来的一阵风直接压灭。
风裹着瘴气,像一只手,掐灭了符纸上的所有灵力。
枯树林边缘,一个人影从雾中走出来——是柳舟。
他的步伐和前两日判若两人。
不再是畏畏缩缩的小步,不再用扶着树干走。
大步流星,脊背挺直,每一步都把地上的碎石踩得咯吱响。
他换了一身衣服。
黑色劲装,袖口收紧,腰束革带,革带上挂着六张火符。
每一张都比他发给玩家的那叠更厚、更大,符文更密。
他手里握着一把骨白色的匕首,刀柄上镶嵌着一颗人的臼齿。
“你们看到什么了?”柳舟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和前几日那个哭腔浓重的声音完全不一样——现在这个声音里没有悲伤,只有某种压抑太久的亢奋,像是终于等到猎物踩中最后一个捕兽夹的猎人。
“看到了又怎么样。”他把匕首举到眼前,刀锋映出他自己的眼睛,“真相不会让我的家人活过来。真相不会让死在你们这些修士手里的父母回来。”
他的情绪在话语中层层叠加,从平静走向沸腾:
“我的家人不是被傀儡杀的——他们是被修士杀的。一百年前入侵山谷的修士,和你们穿一样的衣服,拿一样的武器,用一样的嘴脸说‘我们是为正义而来’——”
他猛地指向钱无忧:“你们凭什么活着!”
钱无忧被这突如其来的指向吓得后退了一步,手里的火符差点掉在地上。
“你——等等,你那时候哭成那样,我真信了——”
“信了就好。”柳舟从腰间抽出一枚漆黑的哨子,含在嘴里。
哨音没有声音。
但周围的空气剧烈震荡起来。
一阶残面纸傀从枯树后、草丛中、岩缝里同时涌出,数量远超此前的任何一次遭遇战。
惨白的面孔在雾中层层叠叠,朱砂画成的五官咧到耳根,每一张都在笑。
二阶幻面傀灵夹在其中——两个、三个、五个,形态各异,有的是周墨的模样,有的是李桃的模样,还有一个化成了萧然的模样,桃花眼微弯,嘴角挂着那种温柔无害的笑容。
吞魂木傀从地面上升起来。
它们比幻面傀灵更高大,木质身躯表面布满裂纹,裂纹中渗出暗绿色的光。
每一步踏下去,周围的草木就枯萎一圈。
“小柳,少说两句。”另一个声音从枯树林另一侧传来。
药婆拄着黑色木杖走出来。
但她不再佝偻着背了——她挺直了腰,干枯的手臂上密布黑色血管,血管中的黑色液体在蠕动,像是在找出口。
她的脸上裂开了数道缝隙,每一道缝隙都是一张嘴,每一张嘴都在用不同的声音说话。
男女老少,有哭有笑,所有声音叠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合声:“多亏你们前天松动了几块木牌——压在老身身上的封印松了一半。”
她说话的时候,身体在进一步崩解。
脸上的皮肤一片片剥落,掉在地上化为黑色粉末,露出底下完全由瘴气构成的半透明躯壳。
她的头发一缕一缕脱落,每落一缕就在空中自燃,变成暗绿色的火星,飘进枯树林里点燃更多瘴气。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药草味。
“这老太太不是人。”134在萧然脑子里说,“她是瘴气聚合体——和密室里苏微那具躯壳是同一种东西。只不过苏微是源头,她是被源头污染之后的次级聚合体。”
“我刚收到主系统推送的副本怪物图鉴更新包——别问我为什么打架打一半才推送,系统就这德行。”
萧然没有回答。
他在数。
一阶残面纸傀十二只。
二阶幻面傀灵五只。
吞魂木傀三只。
药婆本体。
柳舟在外围操纵哨子,不断召唤新的纸傀。
七个人少了一个,赵江海现在一个人扛着两个位置——他自己的输出位和周墨的警戒位。
阵型不对,人数不对,地形也不对。
就在他算出最优站位的同时,孙映雪已经开口了。
“江海,前场拉仇恨,优先吞魂木傀。萧然傀儡丝控幻面傀灵——它们会复制队友,不能近身。药红殷毒雾封左侧路口,不要让纸傀包后。”她顿了顿,“钱无忧火符群攻,站我右边。”
钱无忧从火符被柳舟压灭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咬牙切齿地抽出三张新符纸。
火符在空中划出三道橘红色的弧线,撞进纸傀群中。
三只残面纸傀同时被点燃,它们在火焰中扭动着纸糊的四肢,朱砂画的五官在高温下融化,咧到耳根的嘴一寸一寸往下淌。
赵江海的机械重剑轰在一只吞魂木傀的胸口,剑刃上的符文爆发出刺目的蓝光,将木傀撞退了整整三步。
但吞魂木傀没有倒下,它身上的裂纹在撞退的瞬间亮了一下,然后从裂纹中喷出的暗绿色光芒更亮了——它在吸收伤害。
“这东西在自适应伤害!”赵江海喊了一声,抽剑回防。
药红殷的毒雾从左路升起,墨绿色的雾气在岔路口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残面纸傀只要触碰到雾气,纸质的身体就开始发黑、变脆,然后从边缘开始解体。
但每有一只纸傀解体会消耗一部分毒雾,毒雾的厚度在变薄。
萧然的傀儡丝在空中织成一张银白色的网,网住两只幻面傀灵。
它们试图模仿他的傀儡丝操控手法——但没有用,傀儡丝是天赋不是技能。
他轻弹指尖,丝网收紧,将两只幻面傀灵强行拖离李桃身侧。
其中一只化为萧然模样的幻面傀灵在被拖走前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他自己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眼睛没有弯。
“凭什么!你们都——”柳舟的声音已经碎裂了,他握匕首的手青筋暴起,“穿着一样的外袍,带着一样的武器,说着一样的话!百年前的人说‘我们是为正义而来’,你们说‘我们是来做任务的’——有什么区别!”
他把哨子猛地吹响,刺耳的声波冲向天际。
又有八只新纸傀从药田方向的泥土里破土而出,泥块四溅,一只只惨白的面孔从地面下翻涌上来。
萧然的傀儡丝网在第二轮冲击中崩断了一根——第一根,不是最后一根,但不能再断了。
他左手维持丝网,右手探入袖中,摸到那块铜镜碎片。
碎片正在发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热。
“还没到用它的时候。”他在心里说。
他收回手,十指轻弹,重新编织断裂的丝网。
动作流畅如舞步,每一次侧身、每一次抬手都精准到毫厘——碎骨傀仆的断骨从他耳边擦过,被他用丝线牵引撞上另一只,两只一起炸成粉末。
粉末落在他玄色外袍上,他用帕子擦了擦领口,继续控场。
药婆的瘴气触手从地底钻出,黑色的触手带着倒刺,直扑李桃——李桃尖叫一声往后躲,脚下被碎石绊倒。
触手距她不到一尺时,药红殷的毒雾从侧面撞上来,将触手腐蚀成一摊黑水。
黑水溅到药红殷手臂上,她的皮肤立刻泛起一片暗紫色。
“药姐姐!”李桃爬起来想去拉她。
“别过来。”药红殷从皮囊里摸出一颗墨绿色药丸嚼了两下咽了,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腐蚀伤,“皮外伤。你站稳,别绊第二次。”
李桃咬着嘴唇。
她从储物袋里摸出第一天药红殷给她的朱砂草,塞进嘴里嚼起来——不是为了驱瘴,是为了让药红殷不用再分心照顾她。
就在这时,赵江海的机械重剑脱手了。
吞魂木傀在第三次被重击后忽然变形——它的胸腔裂开,从内部伸出十几根暗绿色的藤蔓,缠住了剑刃,连带着将赵江海的右臂也锁住了。
赵江海用左手去掰,藤蔓上的倒刺扎进他的手掌,他咬紧牙关没松手,但剑收不回来。
另一只吞魂木傀趁机绕到他身后,木质的巨掌高高举起。
孙映雪看到了。
她的情报系统在那一瞬间做出了评估——赵江海是前场唯一坦位,不能倒。
她用左手在空中虚划了一道符文,右手捏碎一枚驱瘴符,驱瘴能量呈扇形喷发,将绕后的吞魂木傀震退半步。
赵江海趁机挣脱藤蔓,机械重剑回手,一记横斩将身前那只木傀劈退。
“多谢。”他喘着粗气说。
“别死。”孙映雪收回驱瘴符,声音仍然平稳。
但她的左手在微微发抖——刚才那道符文消耗了她三成灵力。
她不是为了救人会消耗自己的人,但赵江海是个例外。
战场上硝烟弥漫。
萧然的丝网在持续控场,他能感觉到瘴气浓度在持续上升。
岔路口木牌上的朱砂符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
“木牌在失效。”他低声说。
“什么?”
“岔路口那块木牌——符文的颜色比一刻钟前又浅了一层。”
“他们打起来肯定波及到木牌了!”
“不是波及。”萧然用丝线将第三只幻面傀灵拖离阵型,“是药婆——她在主动吸木牌的能量。木牌是镇压瘴气的锚点,她在用这场战斗做掩护,偷偷抽锚点的能量。”
他弹开一只碎骨傀仆,“等木牌的能量被吸干,她就能恢复完整的瘴气形态。”
就在这时,一道素白的身影从枯树林的另一端走来。
白衍。
他的傀儡丝比萧然多——多得多。
上百根银色丝线从他袖中同时射出,在空气中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网,将天空翻涌的瘴气云层硬生生压回原位。
丝网落下的瞬间,药婆的八条瘴气触手同时被切断,切口整齐,断口处冒出大量黑色烟雾。
烟雾中夹着细碎的符文碎片,在空中闪了闪就灭了。
药婆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不是一张嘴在叫,是她全身所有裂缝中的嘴同时尖叫。
那声音不是用来攻击的,是用来召唤的。
竹林深处,又有六只吞魂木傀破土而出。
柳舟看到白衍,拿着匕首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不是怕——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在他脸上只闪了一瞬就消失了。
他将匕首指向白衍:“你终于出来了。”
白衍站在岔路口木牌前方。
他的素白长袍上沾了几点黑色粉末,袖口的傀儡纹还在发光。
“停了。”他说。
不是对柳舟说,也不是对药婆说。
柳舟笑了。
那个笑容很苦,苦到嘴角的弧度还没拉开就收了回去。
“停不了。一百年了,你每次都说‘停了’——每次都没停过。”
白衍沉默了一息。
“这次会停。”
他转向萧然,目光在萧然的傀儡丝上停了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块发光的晶石——“这个可以强化傀儡丝的牵引力,只有一刻钟效果。”
萧然接过晶石。
触手冰凉。
他把晶石攥在手里,感觉到自己指尖的傀儡丝正在以极细微的幅度震颤,是白衍的傀儡丝和他的傀儡丝在同一个战场上产生了共振。
他们用的是同一种手法。
不是师出同门——是师出同一个人。
他就是那个人。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沉下去了。
萧然把晶石嵌入丝网中枢,傀儡丝的银光骤然亮了三成,被压制的幻面傀灵全数被拖入网中。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柳舟的动作。
他没有去偷袭赵江海。
没有去攻击白衍。
他趁着白衍和萧然同时控场的间隙,握着那把骨白色匕首,一刀捅进了药婆的后颈。
那不是人类的皮肤。
药婆的后颈是最脆弱的部位,是白衍刚才切断所有触手之后唯一暴露出来的缺口。
柳舟的匕首精准地扎进了那个缺口。
药婆全身的裂缝同时张大——她在试图尖叫,但声音被卡住了。
匕首上的臼齿嵌入她的瘴气核心,开始疯狂吸收周围的瘴气。
她的身体从后颈开始向外溃散,一片一片,像是被风化的砂岩。
脸上的裂缝最先塌了,然后是手臂上的黑色血管,最后是那双一直笑着的眼睛。
药婆倒下之前,用最后一张嘴说了一句话:“小柳……做得好。”
然后她化为一摊黑色粉末,散在碎石路上。
粉末上冒着暗绿色的烟,被风一吹就散了。
柳舟拔出匕首,站起身。
他的手上沾满了黑色粉末,脸上也有,头发上也有。
他把匕首擦干净,重新插回腰间。
然后他转身,看着白衍。
“我帮你杀了她。”他说。
白衍看着他。
“但你救不了她。”柳舟说。
他退后两步,消失在枯树林的雾气里。
哨音在远处响了一声,所有的傀儡同时停手。
它们退回枯树林、退回草丛、退回岩缝,像退潮一样整齐。
战场上只剩下满地纸傀残骸和木屑,以及空气中久久不散的焦甜味。
萧然收回傀儡丝网。
他看了一眼白衍——白衍站在原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轻轻搓了一下。
然后把目光移向柳舟消失的方向。
“走了。”赵江海把机械重剑扛回肩上。
他的双手都在流血,手掌被藤蔓倒刺划得皮开肉绽,但他没有包扎,只是用力握了握剑柄确认骨头没断。
钱无忧靠在一块石头上大口喘气,外袍被纸傀撕掉了半个袖子,露出里面镶着金线的内衬。
“——妈的,柳舟你赔我衣服!”
没有人接他的话。
萧然把晶石从丝网上摘下来——能量已经耗尽了,晶石在指尖碎成粉末。
他拍了拍手,转向孙映雪:“你刚才那记驱瘴符,用的是第二种符文。”
孙映雪正在包扎左手被灵力反噬灼伤的掌心,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认识?”
“这种符文对单体目标有效,对群体目标消耗翻倍。你用了群体符文,三成灵力一次性输出——不像你的风格。”
“江海不能倒。”孙映雪把绷带拉紧,用牙咬断线头,“前场坦位倒了,阵型全崩。救他是最优解。”
萧然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但他注意到了刚才那一瞬间——孙映雪说的是“江海不能倒”,不是“前场坦位不能倒”。
她第一次在计算中把人放在了战术前面。
也许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或者她注意到了,但不会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