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衍再次消失后,队伍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钱无忧第一个站起来。他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圈,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要把地上的青砖踩碎。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停住了。

“不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这个幻境——不对。”
钱无忧转过身,面对着众人,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系统给我们放的第一夜幻境,白衍在剥人皮,把活人做成傀儡。石碑上也写着,白衍残害修士。柳舟也这么说。三个信息源同时指向白衍是反派——你们告诉我,三个打一个,哪边更可信?”

“但今天的幻境——”

“今天的幻境是第三份魂木触发的!”
钱无忧打断她

“魂木是谁让我们收集的?白衍。三份魂木全是他指引我们找的,他把三份能触发幻境的东西送到我们手里,然后告诉我们‘这是位面记忆,信不信随你们’——你们不觉得这太巧了吗?”
他顿了顿,看了一圈所有人的表情。

“如果白衍就是故意让我们集齐魂木,故意触发这个‘洗白’幻境呢?魂木是他的东西,幻境是他说的‘位面记录’——从头到尾都是他在控制我们能看到什么。他给我们看什么,我们就信什么。这不是被牵着鼻子走?”
这段话说完,院子里没人接话。
孙映雪站在廊下,她看着钱无忧的目光像是在看一面正在响的锣——很吵,但每一响都是真实存在的声波。

“你说得有道理。”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

“幻境里的画面确实和第一夜有重合。傀儡眼里含泪——第一夜我注意到了,今天又出现了同一个细节。如果说白衍在伪造幻境,那第一夜的幻境也是他伪造的吗?第一夜我们还没拿到任何魂木。”

“第一夜是系统推送。”
钱无忧立刻接上

“系统不会骗人,但系统可以只放一半真相。”

“全知视角和单方视角的区别,不用我解释吧。”
钱无忧张了张嘴,但这次没接上。
气氛有点怪异。
萧然从石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
“诸位,”

他转向钱无忧,桃花眼里含着笑意:
“钱道友的警惕心是这个队伍里最珍贵的保险丝。接下来走任务,还是得由钱道友盯着NPC异常点,别让任何人被带偏节奏。”

钱无忧脸上的紧绷消了一线,其他人没说话,微微别过了头 。
萧然微笑着退回到石凳旁边,把主场让还给孙映雪。

“你他妈刚才那段发言是认真的吗,”
134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什么话?”


“你说什么话!你把‘你太蠢了’包装成‘你是最珍贵的保险丝’——这不是说话,这是下蛊。”
周墨靠在院墙的阴影里,忽然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井水里,闷而沉。

“石碑说白衍是凶手。残信说白衍救了人。第一夜幻境拍到白衍剥皮。今天幻境拍到白衍超度。每个信息源都在说反话。我不关心谁在说谎——我只关心一点。”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为什么每个信息源都要挑边站?真相不挑边。有人在逼我们选。”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院子里静了很长一瞬。

“所以现在怎么办?”
钱无忧把问题扔出来

“信石碑继续干白衍,还是信今天幻境帮白衍救苏微?”

“先做任务。”
赵江海站了起来。他把机械重剑拄在地上,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第三份魂木已经到手。神之眼下一步任务是刺杀白衍。”

“我们刺杀过了。”

“那叫刺杀?”

“ 算。但我们的行动十分受限,白衍或许是有什么保护机制,我们一时半会儿碰不了他。”

“难怪他那么装。”

“所以这次幻境,与其说是魂木共鸣引起,我更相信是保护机制。”

“那他不是boss?是引路人?”
钱无忧举手。

“我们不如先跟着他说的走。虽然我们一直都在跟着他说的走。”
药红殷没有表态。
她靠在廊柱上,正在给李桃编辫子。
李桃被她按在身前,头发分成三股,她编得很认真,像是院子里发生的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

“……好。你到现在为止对白衍到底是什么态度?信他还是不信?”
“不信。”


“不信你还——”
“也不全不信。”

“他手上那个搓手指的动作,和我一模一样。一个连紧张时的习惯动作都要和我共用的人——要么是巧合,要么是有问题。两种情况都值得再观察。”

134沉默了两息:

“所以你刚才那段发言,是在稳住所有人的同时给自己争取观察时间?”
“不。我只是不想让他们在第三天就打起来。队散了,第七天谁都出不去。”

李桃的辫子编好了。
药红殷用一根朱砂色的细绳在她发尾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李桃晃了晃脑袋,辫子甩到肩膀上,尾端的红绳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小小的弧线。

“好看吗?”

“还行。”
药红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发。
孙映雪从廊下走下来,经过药红殷身边时停了一步。

“你对幻境怎么看?”
药红殷表情平淡:

“不怎么看。”

“傀儡在哭——你没注意到?”

“注意到了。”

“那你不好奇为什么傀儡会哭?”
药红殷把手插进皮囊里,摸了一颗糖丸出来,丢进嘴里嚼了两下。

“傀儡里封了残魂。残魂是人变的。人会哭,傀儡就会哭。不需要解释。”
她说完就走了。李桃跟在她身后,辫子在肩头一跳一跳的。
孙映雪站在原处,看着药红殷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她刚才的提问是一次试探,想确认药红殷是否也在私下收集信息。
试探的结果是:药红殷要么真的不在意,要么藏得比她更深。
深夜。
萧然在自己的房间里,又把那块铜镜碎片从袖中拿出来放在窗台上,月光照在镜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为什么没有异常了?
难不成那次真的是眼花?
他才不信。
“今天幻境里苏微手腕上的黑色纹路,和药婆脸上的裂缝一模一样。”


“对。都是黑色的,都像血管。”
“药婆卖的那些驱瘴草药包里,也混着黑色粉末。”


“——你当时注意到了?”
134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注意到了。但向阳朱砂草本来就有黑色变种,两种混在一起解释得通。”

萧然把铜镜碎片重新包好
“但现在三个线索并排放在一起——药婆的黑粉末、药婆脸上的黑裂缝、苏微手腕上的黑纹路——解释不通了。”


“你明天你明天打算查谁?查药婆还是查苏微?”
萧然把帕子塞进袖中,在黑暗中躺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小孩子才做选择。”

他闭上眼睛。
更远的山谷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客房区。
步子在碎石路上走得很轻。
来人在周墨靠过的院墙外停了一瞬,月光刚巧在这一瞬穿透云层,照在那人素白长袍的袖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