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山石窟往回走到岔路口,雾气又浓了一层。不是从山谷深处涌出来的——是从天上压下来的。

“辰时快到了。”
赵江海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神之眼说第二份魂木的定位要辰时后才更新。先在岔路口歇一会儿。”
众人散在岔路口周围找了地方坐下。李桃靠着一棵歪脖子树,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小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药红殷。药红殷没接,自己从腰间皮囊里摸出一颗暗红色的丸子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药姐姐你吃的是什么?”

“糖。”

“糖怎么是暗红色的……”

“红糖。”
药红殷面不改色。
萧然靠在岔路口那块符文木牌对面的石头上,袖中的傀儡丝在指尖缠了又松。他的位置选得很巧——背靠石头,面对岔路,左手边是来路,右手边是去后山的方向,谁从哪个方向来都能第一时间看到。

“你心率又有点高。”
134的声音懒洋洋的

“紧张什么?”
“没紧张。”


“那就是兴奋。你每次心率上八十还嘴硬的时候,都是发现了什么。”
“正常人上心率八十不是很正常吗?还有,你怎么那么喜欢视监我的心率?”


“我——”
134的话断在半截。
萧然感觉到袖中的傀儡丝轻轻震了一下。不是他自己搓的——是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变。那种变化很细微,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了一根琴弦,余波传到这里的只剩下最小的一圈涟漪。
他抬起头。
雾气正在变薄。不是被风吹散的——是被天光压下去的。辰时的第一缕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不是金色的,是银白色的,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片,把雾气从中间切开。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从雾中走来。
那个人穿着一身素白长袍,袖口绣着银色的傀儡纹,在辰时惨白的天光下几乎和雾融为一体。他走路的姿态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不疾不徐——不是那种刻意放慢的从容,而是走了很多年同一条路、知道每一块石头的位置、不需要赶也不需要等的从容。
他的面容看起来约莫三十岁,清俊但不凌厉,五官像是用细笔勾出来的,轮廓柔和。但眼睛下面有青痕——不是被打的,是很多个夜晚没睡好的印记。他的眼神平和,平得像一面很久没被风吹过的湖。
但湖底有东西。很远,很深,看不清。
“来了。”

萧然在心里说。

“谁来了?”
“你瞎?谷主。”


“你怎么知道他是谷主?”
“因为他的衣服比柳舟和药婆加起来都贵。”


“……你就靠衣服认人?”
“还有走路的姿势。”

萧然微微坐直了身体
“柳舟走路跌跌撞撞,药婆拄拐杖——这人走路不带任何多余的晃动,重心从头到尾都在一条直线上。这是习惯性控场的走法。”

白衍在距离众人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没有继续走近——十步是一个很讲究的距离。不太近,不会让陌生修士觉得被冒犯;不太远,不需要提高音量说话。他的目光依次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不快,但也不停,像是在清点。

“诸位。”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辰时将至。”
赵江海站了起来,手没有离开剑柄。周墨往后退了半步,退进符文木牌的阴影里。钱无忧反应最快——他从石头上弹起来,指着白衍:

“他是白衍?系统不是说他是BOSS吗?他怎么自己来了?”

“钱道友,人家想来就来”
孙映雪的声音轻而稳

“先听听他怎么说。”
白衍从袖中取出七块玉佩,一一托在掌心。玉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青色,正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护”字,笔画简洁,没有多余的纹饰。

“此间因果线裸露,辰时到午时之间,精神类术法会撕裂位面根基。两个时辰内,不可读心,不可幻境,不可魂探。”
OS:诶?他说什么?位面?现在的NPC都这么高级了吗!!!


“这是护身玉,能隔绝轻微的精神反噬。不值钱,但或许有用。”
他上前两步,开始分发玉佩。
一个一个递,全程一句话不说。
直到——
第七个。
白衍淡漠地站在萧然面前。
两人距离三步。
萧然微微仰头——他坐在石头上,白衍站着。这个角度让他刚好能看到白衍的领口。领口雪白,没有一丝褶皱,但领缘的丝线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一个讲究但又不那么在意穿戴的人。

“道友。”
白衍将最后一块玉佩递过来。
“多谢谷主。”

萧然双手接过,指尖碰到白衍的手背——凉。不是那种冰冷的凉,是玉石在常温下自然微凉的触感。他把玉佩举到眼前看了看,正面刻的“护”字和其他人的一模一样,背面是素面,没有符文也没有标记。
但入手的分量比看起来稍沉。
很细微的差别——大概重了不到一钱。
“他好诡异,他故意让我摸他手!我感觉我被骚扰了,系统救我!”

他在心里说

“呀呀呀~那我们的萧大美人真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谁见了都想骚扰呢~”
134表示了罕见的鄙视,随后又正经起来

“不过这玉佩里面可能真有东西,你悠着点。”
萧然罕见地没再理会134 ,将玉佩挂在了腰间。
白衍在他挂玉佩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只是“看了一眼”的长度,不短也不长,像是在确认什么。
萧然迎上他的目光,摆了个pose。
白衍:……
众人:……你好,你怎么了?

“两个时辰。”
白衍退后两步,对所有人说道

“辰时到巳时,精神术法禁用。巳时一过,禁令自解。”
赵江海将玉佩在腰间系好,抬头问

“谷主,这谷里的傀儡——”

“辰时之后再说。”
白衍打断他,语气仍然平和

“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不是时候”,只是转身走到岔路口的另一侧,在一块干净的青石上坐了下来。坐的姿势很端正,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这NPC挺高冷的。”
钱无忧小声对赵江海说

“他的设定是‘冷漠型引路人’?看样子Boss不是他。”

“未必。”
赵江海也把声音压低了

“有些副本的BOSS在前期会给玩家提供辅助——给道具、给提示、给安全时间。最后打起来才翻脸。”

“那他现在是‘辅助期’?”

“应该是。”
萧然听着他们的对话,没有插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腰间的玉佩,指腹在“护”字上轻轻摩挲。玉质温润,触感和刚才在石窟里摸到的魂木完全是两种温度——魂木是凉的,玉佩是温的。
但白衍的手是凉的,玉佩怎么被暖起来的呢?

“你刚才和白衍对视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
“你连瞳孔都监控?”


“我是你的系统,我什么不能监控?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左眼皮会比右眼皮多眨半次。”
萧然在心里笑了一声:
“那我下次换右眼皮。”

他没有告诉134,刚才和白衍对视的那一瞬,他的太阳穴又跳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针刺般的疼痛,是更轻的——像是有人用指尖在他太阳穴上点了一下,提醒他“注意”。耳鸣没有来。
但这恰恰让他更在意。
石碑上的“白衍”二字让他耳鸣。幻境里白衍抱傀儡哭让他耳鸣。但真的白衍站在他面前,伸手递给他一块玉佩,却没有触发任何明显的生理反应。
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白衍本人站在面前,没有触碰到那个“真相”的边界。石碑记载的和白衍本人说的可能是同一件事的正反两面。或者——更简单的解释——前两次的身体反应都是巧合。

“你在想白衍。”
134突然说。
“我在想任务进度。”


“你骗人的时候左眼皮——”
“对对对,我在想他,我对他一见倾心,无法自拔,不想他我就难受,我得了相思病,你满意了吧?”

萧然收回摸玉佩的手指。不远处,药红殷正在给李桃整理衣领——李桃刚才被树枝刮了一下,衣领翻了起来,药红殷一边说“你走路不看路”一边帮她把领子翻好。
白衍坐在青石上,闭着眼睛。晨光落在他素白的袍子上,把那些银色的傀儡纹照得微微发亮。他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但萧然注意到他的手——白衍放在膝盖上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轻轻搓了一下。
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OS:竟敢抄袭我的习惯!

然后白衍睁开眼,看向雾气深处。
山谷里有什么东西在响——不是风声。是更规则的、一下一下的敲击。像是有人在用木杖戳地面,越来越近。
药婆来了。
药婆拄着那根弯曲的黑色木杖从雾气中走出来,背上还背着那个装草药的布袋。她看到白衍,脚步停了一瞬——很短,但被萧然捕捉到了。然后她堆起笑,对白衍弯了弯腰:

“谷主安好。”

“柳婆婆。”
白衍对她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药婆直起身,转向众人:

“老身来看看各位道友需不需要再补些驱瘴草药。昨天买的够不够用?”

“够用。”
药红殷替所有人回答了。

“那就好,那就好。”
药婆笑着,目光扫过每个人腰间的玉佩,在萧然那块上停了一瞬——真的只是一瞬——然后移开了

“谷主的护身玉,好东西。戴着吧,能保平安。”
她说完就拄着木杖走了。木杖戳在碎石路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这老太太和谷主关系不太好啊,”

“她看到白衍的时候明显僵了一下。”
“NPC阵营分化,”

萧然在心里回答
“你看她卖驱瘴药,白衍发护身玉——一个是民间偏方,一个是官方装备。相当于村卫生所和市医院的竞争关系。同行是冤家。”


“……你他妈把这个叫‘同行竞争’?”
“不然呢?NPC关系网能有多复杂?”

白衍站了起来。
辰时的天光已经完全压下来了,雾气被压到了小腿以下,山谷的轮廓终于清晰了些。远处能看到后山的崖壁,灰白色的岩石上爬满了枯藤,像是老妇人脸上的皱纹。

“辰时已到。”
白衍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转向众人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你们可以在谷中自由活动。但有三件事不要做。”
他的声音仍然平和,但每个字的分量都不一样了。

“第一,不要进后山深处的密室区。那里有瘴气源头,护身玉挡不住。”

“第二,不要碰谷中的符文木牌。那些木牌是镇压瘴气的锚点,碰了会出事。”
他看了一眼钱无忧,钱无忧下意识把手从木牌上缩了回来,脸上闪过一丝心虚。

“第三,”
白衍顿了顿

“如果看到苏微——不要信她说的任何话。”
李桃小声“啊”了一下。

“苏微不是被关起来了吗?”

“她被关在密室里,”

“但瘴气会投影她的幻象。你们可能在任何地方看到‘她’,对你们说话,向你们求助。那不是真的。只是瘴气在利用她的样子。”

“所以我们救的不是苏微本人?”

“你们要救的是她。但救的不是她的肉身——她的肉身被瘴气侵蚀太久,已经和密室绑定,动不了。你们要破除的是瘴气本源。瘴气散了,她就能解脱。”

“破除瘴气本源需要魂木?”

“需要三份魂木作为因果容器,将瘴气本源从苏微体内吸出来,然后封印。”白衍回答得很快,像是在背一段已经准备了很久的台词,“三份魂木分散在后山不同位置。第一份你们已经拿到了。剩下两份的位置,神之眼会在辰时后更新。”
萧然在听到一个词后瞳孔再次缩了一下。
OS:更可怕了!这玩意还知道系统面板“神之眼”,甚至知道什么时候更新?这是你一个NPC该知道的吗?!

给的信息量有点过多了。
这条“苏微的幻象会骗人”的警告——为后面可能出现的假苏微剧情做铺垫。
完全没必要提醒玩家。

“谷主,”
赵江海忽然开口

“昨晚我们做了一个梦。”

“我知道。”
白衍没有否认

“那是这个位面的因果记忆。辰时到巳时,因果线裸露,位面的记忆会通过梦境向外渗透。你们看到的是过去发生过的事。”

“也就是说——梦里的那些画面是真的?”
赵江海追问。
白衍沉默了一瞬。很短,但确实有。

“是真的。”

“但不是全部。因果记忆是碎片化的。你们看到的只是碎片,不是全貌。拼图少了一半,拼出来的样子和真相可能完全相反。”
他转过脸,看向山谷深处,背对着众人。他的背影在辰时的光线下显得很薄,很安静。

“我知道外界怎么传我。残害修士、炼制傀儡、囚禁弟子——石碑上都写着。我不打算辩解。你们是来做任务的,不是来断案的。信不信我,不影响魂木收集。”
他说到这里,转过身来,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更接近于“认了”的表情。

“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我来这里,是为了救人。一百年了,还在救。”
晨风从山谷深处吹过来,掀起他袖口的一角。银色的傀儡纹在风中闪了一下。

“一百年了,还在救,”
134在萧然心里重复了一遍

“这台词写得不错。系统文本组今天加鸡腿。”
“嗯。”

萧然应了一声。
他看着白衍转身走回青石边,撩起衣摆重新坐下。那个动作有一种说不出的钝感——不是优雅,是“做了太多遍已经不需要思考”的机械。白衍把双手放回膝盖上,背脊挺直,像是完成了今天唯一的工作,接下来只是等待。
萧然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自己的玉佩上。青色,刻“护”字,微重,触手温润。他想了片刻,把玉佩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素面,干干净净。

“你还在怀疑玉佩重的问题?”
“没了。”


“真没了?”
“嗯。就是玉石密度差异。手工制品不是机器生产,天然材料有重量浮动是常识。”

萧然把玉佩挂回腰间,拍了拍外袍上沾的草屑。
远处,神之眼面板跳了一下——第二份魂木的定位更新了。
【小转场】(长线任务)
萧然那块偏重的护身玉,你认为暗藏玄机吗:
A.是关键道具
B.非正常道具
C.自定义
【哈哈哈哈,作者就在评论区蹲着你们的正确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