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萧然是被134吵醒的。

“醒醒。你心率又异常了。丑时三刻到四刻,持续了整整一刻钟——你在梦里跑马拉松?”
萧然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木纹在晨光里像一幅揉皱的地图。他把右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指节僵硬,掌心里有三道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昨晚梦到了什么,他不记得了。只记得梦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和他自己一模一样,但语气更冷。
“梦话也算异常?”

他坐起来,把外袍披上。

“别人说梦话不算,你说梦话算。你在梦里说的不是人话。”
“那是什么话?”


“你自己听。”
134把一段录音在萧然脑子里播放。声音很糊,像是隔着水听人说话,但确实是他的声线——在重复一个词。一遍,又一遍。像念经,又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权柄……”
萧然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

“干嘛呢?”
“不知道。”

萧然把墨玉扣按进扣眼
“也许是上个副本遗留的记忆碎片。你不是说我上个副本差点死BOSS手里吗——濒死体验留点后遗症,正常。”


“正常?你上个副本是三个月前,濒死后遗症早该过了。”
“那我就是在梦里背诗。”

萧然推开门
“权柄在手,江山我有。行不行?”

庭院里的雾气比前两天都浓。不是弥漫的那种浓——是堆积。雾气沉在膝盖以下,走一步就翻涌一下,像踩在干冰铺成的浅滩上。李桃蹲在井边,用药红殷给她的湿布巾敷眼睛。她的眼皮有点肿,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嗯……梦到昨天那个假周墨又来了,这次它变成药姐姐的样子……”
李桃接过糖丸塞进嘴里,苦得皱了一下鼻子,但没抱怨。
药红殷的语气像在背药品说明书

“梦是梦,怪是怪,别混着信。”
赵江海和孙映雪已经在井边把第三份魂木的定位研究了一遍。神之眼的光路指向山谷最深处——和前两天完全不同的方向。不是后山,不是竹林,是那片玩家从未踏足过的区域。光路的终点标着一个名字:白衍书房。

“书房。”
赵江海把这两个字念得很重

“谷主的书房。”

“也就是说,第三份魂木在白衍手里。”

“要么他主动给,要么我们自己取。”

“他昨天给了玉佩,给了一堆提示,看着不像要翻脸,”
钱无忧从房间里出来,衣领没翻好,头发乱得像被风吹散的干草堆

“不知——”
“去看看。”

萧然把袖子理了理,傀儡丝在指根缠了两圈。
山谷最深处是一条窄路。两侧山壁几乎合拢,只留一线天光,脚下的石板路到了这里也断了,变成碎石子铺的小径。小径两侧没有灌木,没有苔藓,连杂草都没有——裸土是深褐色的,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烘干了。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草木腐朽的霉味,而是一种更干燥、更苦的气味。像烧完的香灰。像被太阳晒裂的骨头。

“瘴气浓度降低了。”
药红殷忽然开口。她走在李桃前面,脚步没停,但鼻子微微动了一下

“很奇怪。越靠近山谷深处,瘴气反而越淡。和昨天竹林里的分布完全相反。”

“也许白衍的书房有净化机制,”
药红殷没有接话。她又走了几步,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裸土。土里有一颗白色的小石子,蚕豆大小,表面很光滑。她没弯腰捡。
书房坐落在窄路尽头。不是那种气派的殿宇——是一座很小的独院。青瓦白墙,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院墙外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要两人合抱才围得过来,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枝叶在无风的环境里轻轻晃动着。
白衍站在院门口。还是昨天那身素白长袍,袖口的银色傀儡纹在晨光下微微发亮。他的站姿很随意,背靠着门框,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像是在等一群约好了来喝茶的客人。

“第三份魂木在书房里。”
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书架后面的暗格里。密码是苏微的生辰——甲子年七月初七。”
他说苏微的生辰时,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OS:哥们儿你咋啥都说?!副本死亡率要从10%跌到0%了!

赵江海推开了院门。书房不大,三面书架,一张书案,案上放着半盏冷茶。书架上排满了手抄本,形制和萧然第一天在客房里找到的那本一模一样。空气里有纸墨味和陈茶味,还有一股极淡的沉香味——和客房里闻到的是同一种香,但这里的更浓一些,像是香的源头。
书案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字。装裱很素,素到几乎寒酸,纸边已经泛黄。上面只写了一个字——“等”。行楷,墨很浓,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完之后提笔的人忘了收锋,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息。
赵江海按照白衍说的密码打开了书架暗格。暗格里躺着一个黑漆木盒,和前两天找到魂木的盒子一模一样。打开盒子,第三份魂木静静地躺在里面——乌黑的木头,金色纹路,触手冰凉。

“第三份已收集。”
赵江海把魂木放进储物袋

“三份齐了。”
萧然没有凑过去看魂木。他站在书案旁边,目光落在那盏冷茶上。茶水已经凉透了,但杯沿很干净——没有茶渍,没有人喝过的痕迹。茶是倒好了之后被放凉的。他移开目光,扫了一眼书架最下面一层。那里放着一摞手抄本,边角用麻线订得很整齐。最下面一本的封面比其他本子颜色深——不是褪色,是被什么东西浸过。

“你在看茶吗?”
“嗯。”


“茶有什么好看的?不准看!”
“茶是倒给客人喝的。”

萧然把手从杯沿上收回来,转身走向门口
“客人还没来,茶已经先倒了。”


“也许本来就是给自己倒的。”
“自己喝茶,不倒两杯。”

书案上有两个茶杯。一个在白衍惯常坐的主位一侧,另一个在客位一侧。主位的那杯喝了一半,客位那杯满的,凉的。
白衍站在院门口,看着众人从书房里走出来。赵江海对他点了点头。

“三份魂木放在一起,会产生共鸣。”

“共鸣会指引你们找到苏微的密室。密室外有瘴气封印,魂木是打开封印的钥匙。”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表情平淡,语气流畅,像是在交代一个重复了很多遍的流程。
萧然把三份魂木从赵江海的储物袋里拿出来,在院门口的石桌上并排摆好。三块乌黑的木头碰到一起的瞬间,表面的金色纹路同时亮了起来。纹路不是各自闪烁,而是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线,从左边的第一块一直延伸到右边的第三块,像是三道笔画拼成了一个完整的符文。
神之眼面板跳出一行字:主线任务进度更新——已收集三份魂木。下一步:按照任务指引,对谷主白衍执行刺杀。
萧然看到了这行字。所有人都看到了。
院门口沉默了整整三息。

“刺杀?”
钱无忧第一个出声,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度,但在收尾处忽然压低了,像是在“刺”字和“杀”字之间突然想起来白衍本人就站在他三步之外

“系统让我们杀——让我们对他动手?”
白衍站在石桌对面,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没有意外。他看了钱无忧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看向山谷深处雾气翻涌的方向。

“你们自己判断。”
钱无忧的声音里多了一层烦躁。

“这怎么判断?”

“那你动手。”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茶后闲谈时随口接的一句话。
钱无忧愣住了。他看了看白衍,又看了看赵江海,最后看向孙映雪。
孙映雪站在石桌侧面,低头看着三份魂木连成的金色符文。她的表情平静得像在审阅一份日常报表。片刻后她抬起头,看了白衍一眼,然后转向钱无忧:

“既然任务要求,先按任务走。江海,你动手。”
赵江海看着她。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但没有问号。他沉默了两息,然后从背后卸下机械重剑。剑刃出鞘的声音在窄巷里很刺耳。
白衍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改变站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