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舟从雾里跌出来的时候,萧然正在数袖子里的几根傀儡丝。

“十七、十八、十九——”
134在他脑子里报数,声音像个不耐烦的监工

“你能不能别数了?你是来盘库存的还是来做任务的?”
萧然把最后一根傀儡丝绕在指尖上缠好
“这种丝是上一个副本的隐藏奖励,用一根少一根。你不心疼,我心疼。”


“那你倒是心疼心疼任务进度啊!NPC都来了!”
萧然抬起头。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眼眶红得像三天没睡。他从雾中跌跌撞撞地冲出来,脚下被碎石绊了一下,差点栽倒——赵江海伸手扶了他一把。

“多谢……多谢……”
柳舟抓住赵江海的手臂,声音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

“各位道友,你们终于来了……”
他深鞠一躬,躬到一半时身体晃了晃,像是腿软。李桃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被药红殷一把拽住:

“站好。”
柳舟直起身,眼泪就下来了。

“谷主他……他疯了。他把师兄师姐们都做成了傀儡,剥了他们的皮,抽出魂魄塞进木头里——”
他的声音碎成几截,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喉咙里撕一道口子

“你们一定要救救苏微师姐。她是最后一个还活着的人了。”
赵江海的眉头拧起来。他把机械重剑往地上一顿,剑刃入土寸许:

“慢慢说。怎么回事?”

“说不清楚了……”
柳舟用袖子擦脸,但那袖子本身就能拧出水来

“苏微师姐被关在后山密室里,谷主每日用她的血养那些傀儡。我试过救她,试了三次,每次都差点死在里头——”
他扯开领口。锁骨下方横着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黑。
药红殷的目光在伤口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这NPC演技不错啊,”
134在萧然脑子里评价

“眼泪鼻涕一把抓,比你有信念感。”
“人家是真的难过。”

萧然在心里说
“你看他手。”

柳舟的手在发抖。指节攥得发白,整条小臂都在微微颤动——像某种压抑太久快要压不住的东西在往外顶。

“你们看这个。”
柳舟从怀里掏出一叠符纸。朱砂画成的符文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整整齐齐叠在一起,边角没有一丝折痕。

“这些火符可以烧毁那些邪物。谷中那些傀儡都是人皮做的,烧了它们,被囚禁的魂魄才能解脱。”
他一边说一边分发,先递给离他最近的钱无忧

“我画了很久很久——就是等着有人来,有人能帮我——”
钱无忧拿了两张。
动作快到柳舟愣了一瞬。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对钱无忧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多谢道友。”

“客气。”
钱无忧把火符揣进怀里

“不就是烧几只傀儡嘛,包我身上。”
赵江海接过火符,仔细看了看符文,收进袖中。
李桃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去接,嘴里小声说了句“谢谢你,辛苦了”,眼眶已经跟着红了。
柳舟对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总算遇到一个好人”的欣慰。
药红殷从李桃手里把火符抽走。

“你拿这个没用。”

“可是——”
李桃张嘴想反驳,被药红殷一个眼神堵回去,只能委屈地抿住嘴。
萧然接过火符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符纸上的朱砂纹路画得很规整,笔画流畅,不像是仓促赶工出来的。
他把符纸折好收进袖中,对柳舟点了点头。
柳舟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萧然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模糊的印象:不是感激,不是欣慰,是某种更像“确认”的东西。
像是在确认这个穿玄色衣服的人有没有起疑。
但柳舟很快移开了视线,开始给周墨发符纸。周墨接过时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点头,只是把火符往怀里一塞,继续靠在石碑侧面,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这人防心真重。”
“独狼都这样。”


“你怎么不防?”
“我防了。”

“我只是防得比较好看。”


“……你没救了。”
柳舟发完火符,往后退了两步,对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诸位道友,在下修为低微,不能亲自带各位进谷……只能在这里等你们的好消息。请你们一定要把苏微师姐救出来——她是我最后一个亲人了。”
钱无忧已经沿着石板路走出十几步了,回头喊

“行了行了,走程序呢这是,”
他的声音被雾气吞掉大半。

“各位道友留步。”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药婆拄着弯曲的黑色木杖,从雾气里慢慢走出来。
她的背佝偻得厉害,每走一步,木杖都在碎石路面上戳出一个浅浅的坑。

“老身姓柳,在后山住了大半辈子,卖些驱瘴的草药过活。”
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黄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揉皱又展开的牛皮纸

“你们这些外面来的修士,身子骨金贵,受不住谷里的瘴气。来,老身这儿有好东西——”
她从背上的布袋里掏出几包草药,摊开在路边一块平整石头上。
药包用粗麻布缝的,里头隐约可见暗红色的植物纤维,一股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

“便宜得很,一块下品灵石一包。含着嚼都行,能驱散瘴气入体,保你们在谷里多撑两天。”

“主线任务道具来了。”

“买不买?”
“不急。”

萧然的目光落在药包上。
那些暗红色的纤维他见过——来的路上经过一片药田,里头种的全是这种植物。向阳朱砂草,修仙界常见的驱瘴药材,不值钱,但好用。

“这NPC挺良心的,”

“才卖一块灵石,比系统商城便宜多了。”
“嗯。”

药婆把药包一个个摆好,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起木杖朝后山方向指了指:

“对了,后山有几块木牌碍事得很。你们若是想找魂木,不妨先把那些木牌弄碎——能开出条近路来,省得绕远。”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在说“那边的野草挡路了踩一脚就行”。
药婆说完,把剩下的药包收进布袋,又恢复成那个佝偻的、无害的老妇人模样。
孙映雪走上前,拿起一包草药仔细端详了一下。她凑近闻了闻,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块下品灵石递过去:

“婆婆,我买一包。”

“好嘞。”
药婆接过灵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姑娘识货。”
赵江海也买了一包。钱无忧已经走远了,但听到后头在卖任务道具,又折回来,掏出两块灵石:

“给我来两包,双份保险。”

“道友大气。”
药婆笑得更灿烂了。
李桃摸了摸自己的储物袋,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

“我、我的灵石不太够……”
药红殷把一包草药丢进她怀里

“拿着。算我借你的。”

“谢谢药姐姐!”

“叫名字就行。”
萧然也买了两包。他把其中一包拆开,用手指捻了一点暗红色纤维,放在鼻尖闻了闻——苦,带着一股草药的清香,和他认知中的向阳朱砂草完全吻合。他点了点头,把药包收好。

“你在检查?”
萧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忘了我上上个副本被人用假药坑过?”


“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那叫风险控制,不叫怕。”

周墨没有买药包。
他体质硬,不需要。
他靠着石碑,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药婆的手——那双干枯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正在系布袋的绳子,动作很慢。
他最终还是没有走过去,只是把衣摆上撕下来的布条又往剑柄上缠了一圈,没有开口说话。赵江海招呼了他一声,他摇了摇头,没解释。
赵江海也不勉强。
众人收拾好东西,准备沿着石板路往山谷深处走。药婆拄着木杖,笑着对他们挥手:

“去吧去吧,早去早回。老身在这里等你们的好消息。”
柳舟站在石碑旁,眼睛还是红的。他对众人的背影又鞠了一躬:

“拜托各位道友了。苏微师姐……就靠你们了。”
李桃回头对他挥了挥手:

“你放心!我们一定——”

“走。”
药红殷拽着她的后领把她拖走了。
七个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雾气重新合拢,把他们的身影一口一口吞掉。
过了很久,药婆才开口,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讨好顾客的沙哑:

“火符都发出去了?”

“六张。”
药婆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像一声咳嗽:

“没关系。六张够用了。”
药婆拄着木杖转过身,往自己来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穿玄色的——他拆了药包?”

“拆了。还闻了一下。”

“闻出什么了?”
柳舟沉默了一瞬:

“应该什么都没闻出来。他表情没变。”

“真是不识好人心呐~咯咯咯~”
药婆佝偻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雾气里。木杖戳在碎石路上,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计时。
柳舟独自站在石碑前。
他把李桃给他的那条手帕从怀里掏出来,翻到绣着桃花的那一面,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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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板路上,钱无忧走在最前面,已经在盘算着找到第一份魂木之后怎么分配了。
萧然走在倒数第二的位置,恰好夹在药红殷和周墨之间。

“这队形有意思。”

“先锋是氪金莽夫,中军是情报搭子,后卫是孤狼——你呢?你算中后卫?”
“我是自由人。”


“自由人就是摸鱼的。”
“自由人是哪里需要去哪里。”

萧然纠正
“现在不需要我,我就省点力气。”


“你省力气干嘛?等着关键时刻爆发?”
“等着关键时刻逃跑。”

134发出一声恨铁不成钢的闷哼。
萧然他把手探进袖中,摸了摸那两张火符和两包草药的轮廓。
火符的纸质很薄,朱砂纹路摸起来微微凸起,温度比周围的环境略高一点。
草药包粗麻布的纹理粗糙,里面的植物纤维干爽松散,闻起来就是普通的向阳朱砂草。
没有任何问题。
可是,真的没问题吗?
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你觉得这两个NPC靠谱吗?”
“为什么不靠谱?”

“NPC,提供初始信息和基础道具,这是标准流程。柳舟给火符打小怪,药婆卖驱瘴药开捷径——合情合理,没什么好挑的。”


“但是那个柳舟看起来不太对劲——他发火符的时候手抖成那样。”
“死了全师门的人,手抖不正常吗?”

134想了想

“那个药婆呢?她说话的时候眼珠子转得挺快的。”
“做小生意的老太太,见到一群陌生修士,紧张或者兴奋都正常。你觉得她该怎样?面无表情念台词?”


“但她说‘弄碎木牌能开捷径’,这不跟铁则冲突了吗?”
萧然顿了顿
“你是不是最近太闲了,疑神疑鬼?”


“我是在替你这个不省心的宿主操心!”
134炸毛了

“你不感激就算了还反咬一口?你知道我每天看你做任务有多累吗?比我自己做任务都累!”
“你做过任务?”


“……比喻!这是比喻!”
萧然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
石板路两侧的树木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嶙峋的岩石。空气里的湿度在增加,每一次呼吸都能尝到泥土和腐叶的味道。
他“看”到古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