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天光像死人的皮肤,贴在眼皮上。
萧然的思绪暂时还沉浸在刚刚做的梦中,还没缓过来。
他睁开眼的时候,后脑勺正硌在一块石头上。
他没有立刻起身。
每到一个新位面,必躺三秒。
第一秒确认四肢完好。
第二秒感知周围灵气浓度。
第三秒判断附近是否有活物。
三秒过后,他优雅地坐起身,从袖中摸出一方白帕,开始擦拭手指上沾染的泥土。
动作从容。
神情专注。

“你能不能别一睁眼就擦手?”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
声音很年轻,但语气老气横秋。

“别的神胚玩家落地先查武器、探敌情——你呢?你在做美甲。”
萧然没理它,继续擦。

“我检测到副本信息了,你要不要听?哦不对,反正主系统马上要统一播报了,我提前告诉你也没用——但我就想看你开口求我。”
“134,”

萧然把帕子翻了个面,开始擦另一只手
“你上辈子是不是憋死的?”


“放屁!”
“那就少说两句,省得这辈子又憋着。”

系统134发出一声类似漏气的嘶嘶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它在萧然的意识深处翻了个白眼——虽然萧然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那股“被翻白眼”的酸胀感。
冰冷的机械音在所有人耳边同时炸响。
那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是用铁片刮过冰面,一个字一个字地钉进脑子里:

“副本名称:《千面傀仙谷》。”

“等级:D级低维。”

“时限:谷中七日。第七日亥时未完成主线,直接神魂淘汰。”

“玩家人数:7名神胚玩家。”
萧然收起手帕,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一个来踏青的世家公子,而不是被丢进生死副本的玩家。

“主线任务——”

“收集三份魂木,击杀谷主白衍,破除蚀傀瘴,解救被困弟子苏微。”
“白衍”这两个字落入耳中的瞬间,萧然的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
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拿针扎了一下。一阵细微的嗡鸣声从耳膜深处升起,像是蚊虫振翅,又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念他的名字。
他微微偏头,目光扫向不远处那座三丈高的石碑。
碑文用朱砂写成,字迹殷红如血。
最中间一行大字格外醒目:“谷主白衍残害修士,以活人炼制傀儡,天地共诛。”
耳鸣又来了。
萧然面不改色,甚至嘴角还挂着那个习惯性的、温柔到近乎多情的弧度。但他在脑子里对系统134说了一句话:
“白衍这个名字,不对劲。”


“啊?哪不对劲?”
“你一个系统,问我?”

134的声音理直气壮到让人想笑

“副本NPC的名字你听着不对劲,说不定是你昨个儿没睡好——你哪天睡好过?”
萧然没有反驳。
因为他确实没睡好。昨晚的噩梦还残留在眼角——废墟,旧神,残片,一个莫名其妙的人,以及——那个“没藏刀”的“朋友”。
他收回思绪,走到石碑近前,手指轻轻抚过碑面。

“摸碑能摸出花来?”
“闭嘴。”


“我就闭不——”

“铁则第一条,”
主系统的机械音压过了134的聒噪

“不得主动攻击、出卖、陷害同为神胚玩家。违者直接抹杀。”
萧然的手指停在“白衍”两个字的刻痕上。
耳鸣加剧了,鼻梁根部酸涩得像被人揍了一拳。

“铁则第二条:不可损毁、焚烧、丢弃任何一具完整人形傀儡。违者直接抹杀。”
134的声音突然变得警觉

“你的生理指标波动了——你在抗拒什么东西。萧然,这个石碑——”
“134,”

萧然在心里用最温柔的语气打断它
“你再说下去,我就申请换系统。”

134沉默了整整两秒。
对于它来说,这已经是很长的时间了。

“……你威胁我?”
它的声音小了很多,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好歹跟了你几个副本,你就这样对我?”

“铁则第三条:不得移动、翻转、遮盖谷中任何一块符文木牌。违者直接抹杀。”
萧然的注意力被石碑底部的一行小字吸引了——那行字几乎被苔藓完全覆盖,只露出零星的笔画。
他用指甲轻轻刮去苔藓,露出八个字:
“因果有序,傀儡无言。”
刻痕极浅,朱砂已经褪色,与上方那道血红的“天地共诛”相比,像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留下的。
萧然的耳鸣在这一瞬间减轻了。
“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这行字不让人头疼。”


“……你是不是有病?”
萧然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直起身,拍了拍袖口的泥土,转向身后那片空地。
六个人。
最先进入视线的是离他最近的那个红发女人。她蹲在一个面色发白的年轻女孩身边,正往女孩嘴里塞什么东西。

“含着。这里的空气对新人肺不好。”
药红殷的语气不容拒绝,像是医生在下医嘱,又像是在哄一只不听话的猫。她把一颗朱砂色的糖丸推进李桃嘴里,顺手把李桃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李桃被糖丸噎了一下,眼眶里含着泪,但还是乖乖地含住了。她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声音软得像刚出笼的糯米糕。
药红殷没有回应道谢。她站起来,红色的长发在晨雾中像一簇燃烧的火。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萧然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像两把刀轻轻碰了一下刀背。
药红殷先开口了

“你醒得挺早。”
“彼此彼此。”

萧然对她拱了拱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赴宴
“萧然。第n个副本。”


“药红殷。数不清了。”
她报名字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是在报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代号

“你擦手擦了快一盏茶的时间。洁癖?”
萧然微笑
“泥土不能留在不该留的地方。”

药红殷挑了一下眉毛。这是她进副本以来的第一个表情——不算热情,但至少不是拒绝。
“我的老师,”

萧然继续微笑
“姓药,单名一个——”


“别叫老师。”
药红殷打断他

“叫名字就行。”
“好的,红殷。”


“叫全名。”
“药姑娘?”

药红殷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蹲回李桃身边,丢下一句:

“你这人说话,让人想给你下毒。”
“那是我的荣幸。”


“呕。”
134在他脑子里干呕了一声

“你能不能正常点?人家明显不想理你,你还往上贴?”
“她理我了。”

“她说了两句话。”


“那是骂你!”
“骂也是一种理。真正的拒绝是不理。”

134无话可说。
这人的逻辑体系和正常人不在同一个维度。
他能在骂声里听出好感,在冷眼里看出欣赏,在沉默里找到对话的缝隙。
不远处,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站了起来。
赵江海的动作不快,但很稳。他剑刃上沾着泥土和露水,他简单擦了一下剑身,然后拄在身前。
他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还半躺在地上的女人。
孙映雪睁着眼,保持着侧卧的姿势。
她的呼吸平稳,像是在赖床——但她的眼珠在动。
她把每个人看了至少三秒,然后慢慢坐起来。

“醒了?”

“嗯。”
孙映雪揉了揉眼睛,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迷糊

“几点了?”

“没到辰时。”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叠衣服。
然后她走到赵江海身边,对他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

“多谢你守着。”
赵江海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但萧然注意到,他的站位在孙映雪站起来的那一刻就变了——从面对众人,变成了侧对着众人,把孙映雪护在自己的右后方。
赵江海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老派江湖人的豪迈:

“人都齐了,要不——先互相报个名字?接下来七天要在一个锅里搅马勺,总得知道怎么称呼。”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提议,但那个动作——把重剑往地上一顿,剑刃入土三寸——让这个“提议”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分量。

“我叫赵江海,老玩家了。各位道友怎么称呼?”

“钱无忧。”
拍衣服的那个年轻人率先开口。
他那件外袍的料子比萧然的还好,只是被他穿出了暴发户逛集市的气质

“第七个副本。我运气一向不错,大家跟着我,不会吃亏。”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扫过众人,带着一种评估商品般的挑剔。在药红殷脸上多停了一瞬,在萧然脸上停了半秒——然后迅速移开。漂亮的男人对他来说没有评估价值。

“周墨。”
石碑阴影里的男人终于开口了。
他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的左臂紧紧贴着身侧,手掌虚按在剑柄上——像是随时准备拔剑。
赵江海对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我叫李桃。”
那个脸色苍白的女孩终于缓过来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这是我的第一个副本……请、请大家多多关照。”
她说完就低下了头,耳根红成一片。

“孙映雪。”
孙映雪接过话头,声音像是三月里的春风

“也是老玩家了。希望能和大家好好合作,一起出去。”

“药红殷。”
红发女人头也不抬,正在用打湿的布巾擦李桃脸上的泥印

“别指望我救你们。也别挡我的路。”
钱无忧的嘴角抽了一下。
赵江海把这个尴尬的沉默扛了下来,转头看向萧然:

“这位……兄弟?”
萧然把视线从石碑上收回来,面对众人拱了拱手。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广袖轻垂,整个人像是在晨雾中徐徐展开的一幅水墨画。
“萧然。顺其自然的然。”

他说话的时候,唇角挂着那个标志性的微笑。
“能在这方寸之地遇见诸位,也算是因果一段。接下来的七日——”

他微微侧头,那个角度让他清隽的侧脸线条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希望能和各位一起——走出去。”

钱无忧翻了个白眼。
赵江海点了点头,有点尴尬的回了句“好说”。

“我吐了。”
134在萧然脑子里发出了干呕三连

“‘能在这方寸之地遇见诸位,也算是因果一段’——你这人怎么到了副本里还要吟诗作对?你是来做任务的还是来相亲的?”
“都做。”

萧然在心里回答,语气轻松得像是真的在考虑这个问题
“任务要完成,相亲也要认真对待。万一有合适的呢?”


“……你自恋到连自己性取向都不放过,我服了。”
萧然笑了笑,没有继续逗它。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座石碑上。
谷主白衍残害修士。
白衍。
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耳朵里就像是有一条细小的虫子在他耳道里爬。他用指尖揉了揉太阳穴,面不改色。
袖中,傀儡丝轻轻震颤了一下——他自己的手指习惯性地搓了搓。
这是一个赌徒在骰盅揭开前,最后一次摸自己的筹码。

“又搓手。”
134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放弃挣扎的疲惫

“这回只是个D级副本,紧张什么? ”
“你知道得太多了。”


“那你要灭口吗?”
“不,”

萧然在心里微笑着说
“留着你,第七日解闷用。”

石板路的尽头,雾气中,有一个清瘦的人影正在走近。那人走路很快,几乎是跌跌撞撞的,一只手扶着路边的树干,另一只手在怀里掏着什么。
药红殷察觉到了。

“有人来了。”
她说,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警告,像在陈述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