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刚卷走最后一片残雪,林羽就踩着泥泞的土地,在操场边缘埋下了第五年的种子。今年的范围又扩了半米,直抵监狱的铁丝网下——铁丝网外就是公路,偶尔有汽车驶过,扬起的尘土落在新翻的泥土上,像给土地蒙了层薄纱。
“林伯,用这个。”一个新来的少年囚犯递过一把崭新的小铲子,木柄打磨得光滑,“我用牙膏皮跟木工房换的。”
林羽接过铲子,入手沉甸甸的。少年去年因过失伤人入狱,刚来时总是缩着肩膀,像只受惊的鸟,如今却敢笑着看他,眼里的怯懦褪了大半。
“谢谢。”林羽蹲下,用铲子在土里挖了个小坑,将三粒瓜子埋进去,“这铲子好用,比铁片省力。”
“等我出去了,给您打把更好的,能挖石头的那种。”少年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埋种子,手指笨笨的,总把瓜子撒到坑外。
林羽没说话,只是帮他把散落的瓜子捡进坑里。阳光落在两人的手背上,暖得像苏然以前捂热的毛巾。他忽然想起,少年的年纪,正好是他和苏然初遇时那么大。
种子发芽时,少年每天都来数。他在笔记本上画了张表格,标着“第1株”“第2株”,发一棵芽就打个勾,勾越来越多,像片小小的森林。
“林伯,你看,这棵芽是歪的。”少年指着一株向铁丝网倾斜的幼苗,语气里带着点急。
林羽摸了摸那株幼苗,茎秆细得像棉线,却固执地朝着网外的方向:“没事,它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块小石子,轻轻垫在幼苗根部,帮它把身子扶正了些:“那也得先长结实了才行。”
夏天的花田比往年更热闹。医务室的窗户总是开着,医生说闻着花香,连药片都不那么苦了;厨房的师傅会多留些淘米水,让少年拎去浇花,说这水“养人也养花”;巡逻的狱警路过时,会放慢脚步,看着花盘在风里转,嘴角会悄悄扬起。
林羽在花田中央搭了个木凳,是老囚犯临走前帮他做的,凳面刻着片小小的海浪。他每天都坐在那里,看着少年在花田里跑来跑去,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拔野草,像当年的苏然,浑身都是用不完的劲儿。
“林伯,苏然哥以前也这么爱跑吗?”少年摘了朵向日葵,别在耳边,阳光照得他满脸金黄。
林羽看着他,恍惚间像看到了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他点点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比你还疯,能从沙滩这头跑到那头,裤脚全是沙。”
“那他肯定很爱笑。”少年蹦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像这向日葵一样。”
林羽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浅粉色的贝壳,递给少年。贝壳内侧的珍珠光泽在阳光下流转,像藏着片海。
“这是他送我的。”他说,“他说,这是大海的耳朵。”
少年把贝壳贴在耳边,听了很久,忽然笑了:“真的有声音!像风在唱歌。”
收获那天,少年用捡来的铁丝做了个筛子,帮林羽筛瓜子。瓜子从铁丝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布袋里,发出沙沙的响,像沙漏在计时。
“林伯,你的刑期又减了。”少年忽然说,手里的筛子顿了顿,“狱警说,再过两年,你就能出去了。”
林羽的动作也停了。他望着铁丝网外的公路,汽车驶过的声音远远传来,像海浪拍打着礁石。两年。他等了这么久,终于快要等到了。
“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海边。”少年把筛好的瓜子倒进罐子里,盖子拧得紧紧的,“我帮你种向日葵,种得比这里还多。”
林羽看着他,眼眶有点热。他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头,像摸当年的苏然:“好,我们一起去。”
冬天来临时,木盒里的玻璃罐变成了五个。林羽把它们擦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排开,罐子里的瓜子像装满了星星。他把少年画的幼苗表格也放进木盒,旁边压着苏然那封被洇湿的信,新旧字迹依偎在一起,像场跨越时光的对话。
牢房的墙上,最新的向日葵画到了屋顶,花盘朝着铁窗透进来的微光,层层叠叠,像片永不凋零的海。医生来告别时,看着满墙的画,叹了口气:“你哪是在画画,是在种日子啊。”
林羽笑了,指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日子也像种子,埋下去,总会发芽的。”
他知道,不管还要等多少个冬天,不管花田换了多少个照料的人,这片向日葵都会记得。记得那个总坐在木凳上的老人,记得那个在花田里奔跑的少年,记得那些关于海、关于等待、关于爱的故事。
而他心里的那片海,早已涨潮,漫过了铁栏,漫过了岁月,漫到了海边的小屋前。苏然一定在那里,穿着浅蓝衬衫,手里举着最大的向日葵,笑着等他。
等他带着五个装满瓜子的罐子,带着少年,带着满身的阳光,走到那片金色的花田。那时,浪里的星星会为他们亮起来,海螺会为他们唱起来,向日葵会为他们永远朝着太阳,把所有的等待,都酿成最甜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