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

春寒还没褪尽，林羽已经带着新磨的铁片，在操场最向阳的角落刨开了冻土。今年的范围又扩大了些，一直延伸到医务室的后墙根——医生说那里的土带着点药香，或许能让向日葵长得更精神。

“林叔，我来帮你！”年轻囚犯扛着把捡来的锄头跑过来，锄头柄用布条缠得整整齐齐，是他攒了半个月的肥皂换来的。这孩子已经在监狱待了两年，眉眼间的青涩褪了些，却还是爱跟在林羽身后，一口一个“林叔”。

林羽直起身，看着他额头上的薄汗，递过水壶：“慢点来，土还硬着呢。”

“没事，”年轻囚犯灌了口水，抹了把嘴，“我梦见苏然哥了，他说今年的向日葵要长到医务室窗户那么高，让医生也能看见。”

林羽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绽开的向日葵：“那可得多下点力气。”

他们一老一小，在晨雾里刨着土，铁片和锄头撞在石头上的声响，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远处的围墙爬满了青苔，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绿，像苏然照片里那间小屋的藤蔓。

播种那天，来了更多人。老囚犯带着他新画的家人画像，说要让画里的人也沾沾花气；厨房的师傅拎着半袋没用完的芝麻，说混在瓜子里炒，香味能飘出二里地；连平时最严肃的狱警队长，都偷偷送来一包从家里带来的花肥，放下就走，耳根却红了。

大家蹲在地上，把瓜子撒进土里，指尖沾着黑褐色的泥，像在播撒一个个小小的春天。林羽撒得最慢，每一粒瓜子都要在掌心里捂一会儿，才轻轻放进土里——他总觉得，这样能把自己的体温传进去，让它们长得更像苏然说的那样，“带着人的念想”。

种子发芽时，林羽正在医务室换药。他的手在刨土时被石头划了道口子，医生正用纱布一圈圈缠着。透过窗户，他看见年轻囚犯在花田里蹦跳着，像只快活的鹿，嘴里喊着：“发芽了！林叔，发芽了！”

“你看，”医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着说，“比什么药都管用。”

林羽看着窗外那片嫩黄的芽尖，忽然觉得手上的疼都轻了。他点点头，声音里带着点哽咽：“嗯，比什么都管用。”

夏天的花田成了监狱的“景点”。放风时，总有囚犯绕到花田边，看着向日葵在风里摇晃，有的会摘片叶子夹在书里，有的会蹲在旁边抽支烟，谁也不说话，却都带着点安宁的神色。

年轻囚犯在花田里搭了个秋千，用废弃的铁链和木板做的，就挂在那株叫“苏然”的向日葵旁边。林羽坐在秋千上，年轻囚犯推着他，秋千荡起来时，能看到远处的围墙外，那片被铁栏分割的天空，蓝得像苏然信里说的海。

“林叔，你说苏然哥现在在哪？”年轻囚犯问，推着秋千的手慢了些。

林羽望着天上的云，云像棉花糖，慢慢飘着：“在风里呢，在花里呢，在我们笑的时候呢。”

秋千荡到最高处，他仿佛真的看到了苏然，站在云里，穿着浅蓝衬衫，手里举着向日葵，笑得露出牙齿。风拂过脸颊，带着向日葵的香，像苏然的气息，轻轻吻过他的眉梢。

收获那天，监狱难得放了场电影，就在花田旁的空地上。银幕上放着老掉牙的海战片，枪炮声震天响，大家却更在意手里的瓜子。林羽坐在最前面，手里捧着那个最大的花盘，年轻囚犯在旁边帮他剥瓜子，壳堆在地上，像座小小的山。

“林叔，明年我可能要转监了。”年轻囚犯忽然说，声音有点低。

林羽愣了愣，手里的花盘晃了晃：“去哪个地方？”

“听说在南边，离海近。”年轻囚犯剥出颗饱满的瓜子，递到林羽嘴边，“我会在那里种向日葵，等你出来了，我们就在海边汇合，种满整个沙滩。”

林羽含住瓜子，咸香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眼眶却热了。他点点头，拍了拍年轻囚犯的手背：“好，我记着。”

电影放到一半，有人提议唱歌。不知是谁起的头，大家唱起了一首老歌，调子有点跑，却唱得格外认真。歌声混着瓜子的香，混着晚风里的花香，飘得很远很远，像要把这里的故事，都送到海边去。

冬天来临时，林羽的木盒里又多了个罐子。四个玻璃罐并排站着，像四个沉默的哨兵，守着四年的时光。他把年轻囚犯临走时留下的一片向日葵叶子夹进笔记本，叶子已经干了，却还带着点黄，像被阳光吻过的痕迹。

牢房的墙上，新画的向日葵已经盖住了最旧的痕迹，却始终朝着铁窗的方向。医生来做最后一次检查时，看着满墙的画，叹了口气：“你这哪是坐牢，是在种花啊。”

林羽笑了，指着窗外的雪：“等雪化了，又是一院子的春天。”

他知道，不管转监的年轻囚犯，还是退休的老狱警，还是那些来来去去的囚犯，都会记得这片向日葵。记得它们如何从一粒瓜子长成花海，记得它们如何在风里摇晃，记得有个叫林羽的人，总对着花田说话，像在跟一个叫苏然的人聊天。

而他自己，会继续等下去。等刑期结束的那天，他会带着这四个罐子，带着笔记本，带着那片浅粉色的贝壳，走到海边。他会找到那间爬满藤蔓的小屋，在屋前种满向日葵，像苏然希望的那样，让它们追着太阳跑。

或许，他还会在海边遇到那个年轻囚犯，他也种了满沙滩的向日葵，金黄一片，望不到边。他们会坐在花田里，剥着瓜子，聊着监狱里的日子，聊着那些为向日葵浇水、施肥、搭棚子的人。

那时的浪，一定很暖。那时的风，一定带着花香。那时的向日葵，一定开得比任何时候都旺，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株永远不会分开的向日葵，在海边扎下根，守着一片金色的海，守着一个永远不会褪色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