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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不一定要那样

同校畸恋

秋末的风裹着细碎的沙砾,打在铁窗上沙沙作响,像是谁在用指甲轻轻刮擦玻璃。林羽蜷缩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囚服的布料早已洗得发脆,领口磨出的毛边蹭着下巴,带来轻微的痒意。他数着墙上的裂纹,一道、两道、三道……直到数到第七道时,窗外的老槐树终于抖落了最后一片枯叶,那叶子打着旋儿坠下来,卡在铁栏的缝隙里,像枚风干的邮票。

“该落雪了。”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皮。去年这个时候,苏然的信里夹着一片海草,深绿的,带着咸涩的硬,他把它塞进罐头时,海草的根须缠在布条上,像只小手攥着秘密。如今罐头被布条缠得更厚了,蓝的、灰的、白的布条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泛出不同的光泽,那是他用攒了半年的肥皂跟洗衣房的老狱警换来的——老狱警说这些布条能吸潮,他却觉得,多缠一层,就能离海边的风更近一点。

雪果然在三日后落下。起初是零星的雪粒,砸在铁栏上噼啪作响,后来变成绵密的雪片,把整个监狱罩在一片朦胧的白里。林羽趴在窗台上,看雪花落在对面的灰墙上,积起薄薄一层,像给墙敷了层糖霜。他呵出一口白气,在玻璃上凝成雾,然后用指尖画苏然的名字,一笔一划,认真得像在刻碑。雾气散去时,“苏然”两个字渐渐淡去,只留下几道弯弯曲曲的水痕,像两行没掉下来的眼泪。

放风时,操场积了半尺厚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林羽穿着单薄的胶鞋,冻得脚趾发麻,却还是绕到墙角——那里有他前几日画的海,浪头被雪盖住了大半,只露出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像块埋在雪里的金币。他蹲下去,用冻得通红的手指拨开积雪,把太阳的轮廓重新描了一遍,指尖的温度融化了雪,在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你这画的啥?”一个穿着厚重棉袄的狱警路过,手里的警棍在雪地上戳出个洞。

“海。”林羽的声音被冻得发僵,像块冰。

狱警嗤笑一声:“就这破墙根,还想画海?”

林羽没抬头,只是把太阳的光晕描得更宽了些:“有人在海边等我。”

狱警没再说话,转身时踩碎了他画的浪头,雪地里留下一串深褐色的脚印,像条丑陋的蛇。林羽看着那串脚印,慢慢把被踩碎的浪头补好,这次他画得更用力,指甲嵌进冻硬的泥土里,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他想起苏然说过,真正的浪是踩不碎的,哪怕被礁石撞得粉碎,也会重新聚成浪头,一遍遍冲向沙滩。

雪停的那天下午,苏然的信到了。信封上盖着海边小城的邮戳,边缘沾着点融化的雪水,把“寄往”两个字晕得毛茸茸的。林羽把信揣进怀里,用体温焐着,一路小跑回牢房——他怕信里的字迹被冻住,就像怕苏然的声音被寒风刮散。

牢房里没有暖气,铁床的栏杆冰得像块铁。林羽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信纸刚展开就发出脆响,像是要被冻裂。信里的字迹比往常潦草些,大概是在雪地里写的,末尾画着个被雪覆盖的小屋,屋顶的烟囱冒着热气,旁边写着:“雪下了三天,小屋像个棉花糖,等你来了,我们就堆个雪人,给它安上海螺做的眼睛。”

信纸里夹着半片贝壳,是浅粉色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内侧泛着珍珠似的光泽。林羽把贝壳贴在脸上,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像苏然以前用冰凉的指尖戳他的脸颊。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在海边捡贝壳,苏然把这片贝壳塞进他手里,说:“这是大海的耳朵,能听到悄悄话。”

他把贝壳放进罐头,里面的东西已经堆得像座小山:第一封信的纸角、紫花地丁的碎瓣、缠满布条的海草、带着细沙的海螺……如今又多了这片贝壳。罐头口被布条扎得更紧了,他用牙咬着布条打了个死结,口水沾在布条上,很快冻成了冰碴,像给结系了层透明的锁。

夜里,他抱着罐头睡觉,把它贴在胸口,听着里面海螺偶尔发出的呜呜声。那声音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像远处传来的海浪,一下下拍打着心岸。他开始做梦,梦里的海总是暖的,苏然穿着浅蓝衬衫站在浪边,手里举着贝壳,喊他的名字时,声音里带着海草的腥气。

“林羽,快来看!”苏然朝他挥手,白衬衫被风吹得鼓鼓的,“浪里有星星!”

他跑过去,脚下的沙滩软得像棉花,每一步都陷下去,又被浪涛轻轻托起。苏然把贝壳递给他,贝壳里盛着颗金闪闪的星星,像从浪尖上摘下来的。他想抓住星星,手却穿过了贝壳,惊醒时才发现,自己正攥着罐头,指节捏得发白,掌心全是汗。

冬天最冷的时候,监狱的水管冻裂了,冷水顺着走廊淌,结了层薄冰。林羽被派去铲冰,铁铲撞在冰面上,发出刺耳的脆响,震得虎口发麻。他一边铲一边想,海边的冰大概也是这样吧?苏然信里说,冬天的海会结薄冰,踩上去咯吱响,像咬碎硬糖——那声音一定比铁铲撞冰好听,带着点甜。

休息时,他坐在台阶上,呵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旁边的老囚犯正用一块煤在墙上画家人的模样,画得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林羽看着看着,忽然也想画点什么,便捡起块碎冰,在台阶上画海。冰很快融化,海的轮廓变得模糊,他就用手指蘸着冰水继续画,直到指尖冻得失去知觉。

“你这人有点怪。”老囚犯凑过来看,“大冬天的画海,不嫌冷?”

“海里不冷。”林羽说,指尖在冰水里泡得通红,“有太阳照着,浪都是暖的。”

老囚犯摇摇头,没再说话,继续画他的家人。林羽却画得更起劲了,他画了小屋,画了花,画了两个牵手的人,最后在浪尖上画了个太阳,大得像要把整个海都抱住。冰水顺着台阶往下淌,像真正的海浪,漫过画里的脚印,又悄悄退去。

开春的信号是墙根那丛野草发了新芽。嫩绿的芽尖顶破冻土,卷着身子,像只刚睡醒的小虫。林羽每天放风时都蹲在旁边看,看它一点点舒展叶片,看露珠在叶尖滚来滚去,像苏然眼里的光。

“它活下来了。”他对着野草轻声说,像在跟谁报喜。

野草长得很快,没过多久就抽出了茎秆,顶着细碎的白花。林羽把花摘下来,夹在苏然的信里——那是他最宝贝的一封信,苏然在里面说:“等你出来,我们就把小屋的窗户擦得亮亮的,让阳光能照进每一个角落。”

苏然的回信在四月抵达,信封里装着包花籽,用牛皮纸包着,上面写着“向日葵”。信里说:“这是去年收的种子,撒在土里就能长,长得比人还高,花盘会跟着太阳转,像个追着光跑的孩子。”

林羽找了个铁皮盒,从操场的角落里挖了些土,把花籽埋进去。他把铁皮盒放在窗台上,那里能晒到最多的太阳。每天给花籽浇水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事,他会用手指蘸着水,一点点洒在土里,像在喂一群看不见的孩子。

“快长吧。”他对着铁皮盒说,声音放得很轻,“等你长出来,我就告诉你海边的太阳是什么样的。”

花籽发芽那天,林羽正在墙上画小屋。他用烧焦的火柴头画屋顶的绿藤,忽然瞥见窗台上冒出点嫩黄,像颗嵌在土里的星星。他丢下火柴,冲到窗边,看着那两瓣卷曲的子叶,忽然笑了——笑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

“你看,它听到了。”他抹了把眼泪,对着嫩芽说,“它知道有人在等它长大。”

夏天来得猝不及防,一场暴雨过后,向日葵已经长到了半尺高,茎秆上覆着细细的绒毛,像苏然衬衫上的布料。林羽把它挪到床头上,让它能更靠近铁窗透进来的阳光。夜里翻身时,他总会小心翼翼地避开,生怕压坏了那片新抽的叶子——那叶子像只小手,在月光下轻轻舒展,仿佛在跟罐头里的海螺打招呼。

苏然的信跟着暑气一起来了,这次寄来的是张照片:海边的小屋爬满了绿色的藤,屋前的空地上种着一片向日葵,黄灿灿的花盘迎着太阳,像撒了一地的金子。苏然站在花海里,穿着那件补好的浅蓝衬衫,手里举着个巨大的向日葵花盘,笑得露出牙齿,眼角的纹路里都盛着阳光。

照片背面写着:“它们长得比我还高呢。等你来了,我们就摘最大的花盘,把瓜子剥出来,炒得香香的,坐在海边吃。”

林羽把照片贴在胸口,贴着跳动的心脏,那里能感受到花盘的温度,仿佛能闻到炒瓜子的香味。他开始在墙上画向日葵,画得密密麻麻,从墙角一直爬到屋顶,花盘都朝着他画的太阳,像一群追光的孩子。画完了,他就坐在向日葵中间,看着铁窗透进来的光斑,想象自己正坐在海边的花田里,苏然在旁边剥瓜子,壳落在沙滩上,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有天放风,那个总爱画家人的老囚犯凑过来看他的画:“你画这么多花,是想给谁看?”

“给等我的人看。”林羽说,指尖拂过墙上的花盘,“他说,看到花,就像看到我在笑。”

老囚犯叹了口气:“等是件苦差事。”

“不苦。”林羽摇摇头,眼睛亮得像向日葵花盘里的籽,“心里有念想,等的时候都是甜的。”

入秋时,窗台上的向日葵终于开花了。花盘不大,边缘的花瓣却黄得耀眼,像块被阳光吻过的金子。林羽把它捧在手里,看了很久,直到夕阳透过铁栏,在花盘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钻。他忽然想起苏然照片里的向日葵,它们一定也在这样的夕阳里,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海边。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没有铁栏,没有灰墙,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向日葵花田,海就在花田尽头,蓝得像块融化的宝石。苏然坐在花田里,手里剥着瓜子,壳随手丢在地上,很快被海浪卷走。

“你看,我没骗你吧?”苏然朝他笑,手里举着颗饱满的瓜子,“真的很香。”

林羽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海浪的声音像首温柔的歌。他想告诉苏然,他种的向日葵也开花了,想告诉苏然他画了满墙的花,想告诉苏然他每天都在等——可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一句:“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现在就回。”苏然牵起他的手,指尖的温度很暖,“家就在花田后面,屋顶爬满了藤,窗台上晒着你喜欢的海螺。”

他跟着苏然往前走,向日葵的花盘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跟他们挥手。远处的浪尖闪着光,像撒了一路的星星,指引着回家的路。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向日葵的花瓣上沾着露水,在晨光里闪着光。林羽摸了摸胸口的照片,又摸了摸床头的罐头,慢慢笑了。

高墙外的海还在涨潮退潮,墙内的向日葵还在对着阳光微笑,罐头里的海螺还在呜呜地唱着歌。林羽知道,等待或许还要很久很久,久到墙上的画褪色,久到罐头的布条磨烂,久到向日葵的花盘结满瓜子——但只要心里的那片海还在翻涌,只要信里的春天还在,只要苏然的声音还在海螺里回响,他就能一直等下去。

等一个清晨,或是一个黄昏,等铁栏打开的那一刻,他要抱着这罐秘密,牵着苏然的手,走过向日葵花田,走到海边。那时的浪一定很暖,风里一定带着花香,而他们的影子会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株并排生长的向日葵,在海边扎下根,再也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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