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北京。
林晚站在阳台上,看楼下的银杏树。枝头冒出嫩绿的新芽,小小的,一簇一簇的,像刚睁开的婴儿的眼睛。十九蹲在她脚边,也看着那棵树,尾巴竖得高高的,偶尔动一动耳朵。
“十九,春天来了。”十九仰头看她,喵了一声,好像在说“我知道”。她弯腰把它抱起来,走进屋里。严浩翔正在厨房洗碗,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今天天气好,出去走走?”
“好。”
他们去了常去的那条河边。河水解冻了,淙淙地流着,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柳树发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有几个老人在河边钓鱼,坐在小马扎上,一动不动,像几尊雕塑。他们沿着河边慢慢走,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严浩翔。”她忽然叫他。
“嗯?”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牵手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一下。“在公寓楼下。你从重庆回来,我去接你。”
“不是那次。”
“那是哪次?”
“在《长风渡》片场。有一场戏,导演让我们牵手,你牵了,拍完了也没松开。我当时心跳特别快,以为你会一直牵着,后来你还是松开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嗯,记得。因为导演喊了卡。周围都是人,不能一直牵着。”
“那你当时想牵多久?”
他想了想。“想牵一辈子。”
她停下来,看着他。河面上的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她伸手把那缕乱发拨到耳后,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现在可以了,”他说,“想牵多久牵多久。”
她笑了。“那说好了,不准松开。”
“不松开。”
十九趴在他们脚边,追着一只飞过的蝴蝶,扑了个空,又跑回来。他们看着它,都笑了。
晚上,林晚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又回到了《长风渡》的片场,漫天的雪,她穿着单薄的戏服,冷得发抖。一个人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她抬头,看到严浩翔。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她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但还没问出口,就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她翻了个身,看到严浩翔还在睡。晨光透过窗帘,在他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睫毛。他动了动,没醒。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心口。心脏跳得很稳,一下一下的,好像在说:在呢,在呢,一直都在。
春天,他们一起去看了樱花。不是特意去的,是路过。那天去郊区看一个朋友,车子开过一条山路,两边种满了樱花树,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薄雪。林晚让严浩翔停车,推开车门走下去。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上。
严浩翔站在车旁边,看着她。她站在花瓣雨里,伸出手接了一片,转头对他笑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见过。在梦里,在想象里,在很多很多次不经意走神的瞬间里。他一直想看到这个画面,现在终于看到了。
“严浩翔,你站在那里干嘛?过来啊。”他走过去,她把手里的花瓣放在他手心里。花瓣很轻,粉白色的,边缘有点卷。他握紧手,怕被风吹走了。
“你干嘛?”她问。
“收着。”
“一片花瓣你也收?”
“你给的,都收。”
客厅的抽屉里有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一片银杏叶,那是她生日那天他在银杏树下捡的;一颗星星项链的备用电池;一张电影票根,是他们第一次一起看的电影;还有这片樱花花瓣。都是些不值钱的小东西,但每一件都有来处。每一件都是他走过的路。
夏天,十九两岁了。
林晚给它办了一个小型生日会。说是生日会,其实就他们两个人,加一只猫。她烤了一个猫能吃的小蛋糕,用鸡肉泥和南瓜泥做的,上面插了一根小蜡烛。严浩翔给十九戴了一个小领结,红色的,衬着奶白色的毛,好看极了。
“十九,生日快乐。”她把蛋糕放在十九面前。十九闻了闻,舔了一口,然后开始埋头大吃。
“它喜欢。”严浩翔说。
“当然,我做的。”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十九吃蛋糕。十九吃得很专心,连头都不抬,尾巴却竖得高高的,一摇一摇的。它高兴了。
“严浩翔。”她叫他。
“嗯?”
“十九两岁了。”
“嗯。”
“我们在一起,也快三年了。”
“嗯。”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十九把蛋糕吃得满脸都是。“时间好快。”她说。“嗯,好快。”他说。“但我怎么觉得,我们在一起很久很久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秋天,银杏叶又黄了。他们又去了那条种满银杏树的路。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三个秋天。她还戴着他送的那条手链,银链子颜色暗了些,但银杏叶还在,叶脉清晰可见。他穿了一件她送的大衣,深灰色的,他穿着很好看。
他们站在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碎金似的落了一身。
“严浩翔,”她叫他。
“嗯?”
“你以前说,等银杏叶再黄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起一年了。现在是第三年了。”
“嗯。”
“你还说,以后的每一个秋天都一起过。”
“嗯。”
“那你还说了什么?”
他想了想。“还说了,以后的每一个春天,每一个夏天,每一个冬天。每一天。”
她笑了,伸出手。他也伸出手,十指相扣。银杏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一片,两片,三片,数不清。
她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在《长风渡》的片场,他递给她那件外套。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件外套的温度,会暖她这么久。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