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开春了。

冻土在暖阳下渐渐酥软，荒草挣扎着冒出点点新绿，几朵不知名的野花也在坟冢间怯生生地绽放。乱葬岗那死寂的寒意，终于被一丝微弱的生机驱散。

几个结伴踏青的闲人，远远避着这晦气之地，却眼尖地瞥见那无碑的新坟旁，不知何时多了一方小小的土包。土色很新，像是刚起不久，同样光秃秃的，没有墓碑，没有香烛，孤零零地立着。

“咦？那将军坟边，何时又添了新鬼？”一人好奇地指指点点。

“谁知道呢，”另一人撇撇嘴，满脸晦气，“这乱葬岗哪天不死人？许是哪个没名没姓的孤魂野鬼，胡乱埋了呗。”

几人匆匆走过，不愿沾染半分死气。春风拂过新坟，卷起几缕微尘。

直到半月后，一个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的老者，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寻到了这处乱葬岗。他是梨园春的老班主，脸上刻满了风霜和愁苦。他佝偻着腰，在坟冢间艰难地辨认着，最终，停在了那两座紧挨着的、同样无碑的新坟前。

老班主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座更小些的新坟，嘴唇哆嗦着，枯瘦的手颤抖地伸向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块被磨得温润光滑、边缘处却沁着一抹淡淡血痕的羊脂白玉佩。他拿着玉佩，对着那座小坟前的地面，比划着，似乎在寻找什么。

终于，在坟前松软的新土边缘，他的拐杖头碰到了一块硬物。他弯下老迈的腰，用颤抖的手扒开浮土——一块未经打磨的青石板露了出来，不大，勉强能压住一册书卷。

石板下，压着半幅撕碎的、泛黄的旧戏本。纸页边缘卷曲毛糙，显然饱经风霜。露出的封皮上，墨迹淋漓，是三个残破却依旧遒劲的大字——《长生殿》。

老班主浑浊的眼中瞬间蓄满了老泪。他认得那字迹！他颤抖得更厉害，小心翼翼地拂开青石上的泥土，用尽力气，将石板挪开一点。

碎纸之下，赫然是那册残破戏本的最后一页。

纸页早已被雨水和泥土浸染得污浊不堪，边缘破损卷曲。然而，在那片污浊的中央，几行字迹却以一种触目惊心的方式清晰显现——那不是墨迹，是早已干涸、呈现出深褐色的血！字迹歪歪扭扭，带着一种行将就木的虚弱和癫狂，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生命最后的气力狠狠刻下：

来世，换我护你一世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