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下了那年最大的一场雪。
大雪纷飞,如扯絮,如倾盐,昼夜不息。天地间一片混沌的银白,将所有的朱门绮户、亭台楼阁都掩埋,只留下肃杀的轮廓。梨园春大门紧闭,檐下悬挂的彩灯早已取下,门前的积雪厚厚堆积,无人清扫,一片死寂。戏园子里,再也没有飘出过那清越磨砂、令满城倾倒的唱腔。那个名动京华的“邓爷”,如同被这场大雪彻底抹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人说,曾看见一个披着玄色大氅的极单薄的身影,在城门初开、积雪未清时,独自抱着一件沉重的包裹,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城,朝着北郊的方向去了。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如同一个苍白的幻影。
朔风如刀,卷着雪沫子,狠狠抽打在脸上。北郊的乱葬岗,更是风雪肆虐的绝地。几棵枯死的老树张牙舞爪,枝桠上挂满冰凌,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怪响。新坟旧冢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只露出些微起伏的轮廓,像大地沉默的伤疤。
一座新起的坟冢前,积雪已被扫开一小片,露出冰冷的黄土。坟前无碑,只有一坛开了封的烈酒,酒香早已被风雪吹散。
邓佳鑫就靠坐在坟冢冰冷的背风处。
他身上只穿着那件单薄的月白色长衫,外面胡乱裹着左航留下的那件宽大厚重的玄色大氅。大氅将他整个人几乎都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张脸,在肆虐的风雪中冻得青白,嘴唇毫无血色,干裂起皮,眼睫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长长的、用素白粗布包裹的物件。那是他连夜赶制出来的寿衣,粗糙的针脚,笨拙的剪裁,包裹着的是他冰冷指尖下最后一点微弱的暖意。他低着头,下巴抵着怀里冰冷的包裹,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和这坟冢、和这风雪融为了一体。雪花不断落在他头上、肩上,很快又积了薄薄一层。
偶尔,一阵更猛烈的寒风卷着雪粒子扑来,他会极其轻微地瑟缩一下,裹紧身上那件带着硝烟和血腥余味的大氅,仿佛那是这冰天雪地里唯一的暖源。他的目光低垂着,空洞地望着怀中素白的包裹,又像是穿透了它,望向更深的虚无。
大雪无声地覆盖着他,要将他连同这坟冢一起,彻底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