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听觉（1）

越野车像一头脱缰的野马，咆哮着碾过起伏的草丘。车窗大敞着，裹挟着青草和泥土腥气的风猛灌进来，将方觉夏额前的碎发吹得疯狂舞动。他一只手死死抓着头顶的扶手，指节绷得发白，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按在车门板上，试图在这近乎癫狂的颠簸中寻找一点可怜的支点。

车速太快，视野里的一切都在剧烈地摇晃。无垠的绿海被拉扯成模糊的色块，远处的地平线像浪涛一样上下翻涌。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碾压草皮石块的声音混杂着风声，震耳欲聋。

方觉夏抿紧了唇，胃里被颠得翻江倒海。他忍了又忍，终于在那次几乎要让车飞起来的剧烈颠簸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清冷的声线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裴听颂……我不是你的鼓点。”

“吱——嘎！”

轮胎猛地抓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强大的惯性把两人都狠狠向前掼去，又被安全带勒回椅背。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低沉的空转嗡鸣，和窗外风吹草叶的沙沙声。

裴听颂转过头，一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已经伸了过来。

他没去按安全带扣，反而先探向方觉夏紧攥着扶手的那只手，温热的手指一根一根，不怎么温柔但异常坚定地撬开他紧绷的指节，将它拉下来，握进自己手里，轻轻揉捏着那发红的指关节。

“捏这么紧，不疼？”他挑眉，眼睛里闪着恶劣又明亮的光，像草原上空刚刚亮起的星子。

方觉夏试图抽回手，没成功。裴听颂的掌心很烫，带着微微的潮意，牢牢包裹着他微凉的手指。这种过于直接的触碰让他有些不自在，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一场近乎荒野逃命的飞车之后。他避开裴听颂的视线，看向窗外。车停在一个小小的坡顶，夕阳正缓缓沉入远方的地平线，将天空和草野都染成一种壮阔的金红色。

“咔哒。”

是安全带卡扣弹开的声音。方觉夏下意识回头，裴听颂已经解开了自己的，整个人倾身压了过来。阴影笼罩下来，带着裴听颂身上特有的、混合了薄荷糖和阳光味道的气息，瞬间侵占了方觉夏所有的感官。

他的目标似乎是副驾的安全带扣。但动作慢条斯理，手臂不可避免地擦过方觉夏的胸前，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侧。方觉夏的身体瞬间僵住，后背紧紧抵着椅背，屏住了呼吸。

裴听颂的指尖在金属扣上摸索了一下，却没立刻按下。他的鼻尖几乎要蹭到方觉夏的锁骨，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质T恤，气息灼热。

“那是什么？”裴听颂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带着一点刚刹停的喘息和故意的拖腔拖调，像低沉的大提琴刮擦过心尖，“我的呼吸？”

他说话时，嘴唇开合的热气几乎穿透布料，烫在方觉夏的皮肤上。方觉夏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又猝然松开，狂跳起来。他猛地抬手，想要推开眼前这颗毛茸茸的脑袋，手腕却被裴听颂精准地抓住。

裴听颂终于按下了释放钮，安全带“嗖”地一声缩了回去。他却没退回驾驶座，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抬起眼看向方觉夏。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羁和挑衅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窗外熔金般的落日，也清晰地映着方觉夏微微泛红的耳廓和强作镇定的脸。

“到了，方老师。”裴听颂松开他的手腕，指尖却似有若无地在他掌心划过，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他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我们的‘无人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