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钟声敲响前,城市已陷入一片此起彼伏的轰鸣。禁燃令在郊区大学城边缘地带效力大减,远处近处,沉闷的炸响和尖锐的呼啸声撕裂了寒冷的空气,各色光芒在夜空中明灭闪烁。
贺朝抱着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烟花爆竹,像个得胜归来的将军,一脚踹开学三舍楼下小院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寒风卷着雪粒子扑面而来,他缩了缩脖子,眼睛却亮得惊人:“同志们!战场到了!”
许盛欢呼一声,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出去,目标明确地扑向贺朝怀里那捆最粗的“二踢脚”。邵湛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打火机和几根细细的线香,眉头微蹙,目光紧紧锁着许盛。
谢俞走在最后,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冷眼看着前面三个兴奋过度的家伙。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他默默地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小半张脸。
贺朝把东西一股脑儿堆在冰冷的雪地上,搓着手,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方盒子。“看哥给你们放个开门红!”他蹲下身,笨拙地拆着包装,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引线露出来,他拿起邵湛递过来的线香,凑上去点。橙红的火星在寒风中明明灭灭,点了好几次,才终于嗤地一声,引线被点燃,飞快地缩短。
“快跑!”许盛兴奋地大喊。
贺朝丢下线香,刚想潇洒转身,脚下被冻硬的积雪一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姿势狼狈不堪。
“砰——啪!!!”
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院落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一道刺眼的红光伴随着白烟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幕中猛地炸开,碎裂成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如流火般四散坠落,短暂地照亮了下方几张仰起的、年轻的脸庞。雪地被映得一片通红。
“喔——!”许盛跳起来鼓掌,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像星星,“贺老板威武!”
贺朝惊魂甫定,拍着胸口,又得意起来:“小意思!”
邵湛默默走到许盛身边,把他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严严实实地扣在头上,遮住他被风吹得通红的耳朵。许盛转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有了贺朝的“开门红”,气氛彻底点燃。许盛拿着几支“电光花”,又叫又笑地在雪地里转圈,细碎的金色火花在他手中跳跃飞舞,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光轨,映着他灿烂的笑脸。
邵湛则挑了几个相对安全的“地老鼠”和“小蜜蜂”,用线香点燃。小小的烟花贴地乱窜,发出“滋滋”的声响,拖着或红或绿的光尾,在洁白的雪地上画出杂乱无章却充满生机的图案。他放得很稳,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个在光火中转圈的活泼身影。
谢俞靠在小院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干上,冷眼旁观着这场幼稚的狂欢。寒风卷着硝烟味和细雪钻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忽然,一束细细的、银白色的光冲到他脚边,“啪”地一声轻响,炸开一小团并不耀眼却很持久的银色火花,像一捧小小的星辰洒落在雪地上。
是支“小仙女棒”。
他抬眼,看到贺朝正站在几步外,手里还拿着点燃的线香,冲他笑得一脸讨好,像个等待表扬的大狗,鼻尖和脸颊都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映着远处不断炸开的烟火光芒。
“小朋友,试试?不响,就好看。”贺朝的声音被风声和远处的爆炸声切割得有些模糊。
谢俞看着脚边那捧渐渐熄灭的银星,又看了看贺朝冻红的鼻尖和期待的眼神。他沉默了几秒,终于从口袋里伸出手,接过了贺朝递过来的另一支“小仙女棒”。
冰凉的金属杆握在手里。贺朝立刻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将线香的火星对上引线。嗤——微弱的火光燃起,沿着引线快速蔓延。
谢俞下意识地想把这“危险物品”拿远点,贺朝的手却覆了上来,干燥温热的掌心包裹住他微凉的手指,带着他的手,将仙女棒举向无风的空中。
“咻——”
细微的声响。一蓬蓬细密、璀璨、无声的银色光雨,从仙女棒顶端喷涌而出,持续不断地在谢俞眼前绽放、坠落,如同凝固的星屑瀑布。清冷的光辉映亮了他低垂的眼睫和没什么表情的脸,也柔和了他过于清晰的轮廓。
世界很吵。远处是二踢脚沉闷的爆响,近处是许盛玩电光花的欢呼,还有邵湛低声提醒许盛“别靠太近”的声音。寒风卷着硝烟和细雪在耳边呼啸。
可贺朝的手心很烫,紧紧包裹着他的手指。那束小小的、无声的银色光焰,在他手中安静地燃烧,倾泻着温柔的光雨。在这片喧嚣混乱的光影和声浪中心,这一点小小的、私密的、无声的璀璨,像一块温柔的礁石。
贺朝微微低下头,嘴唇几乎要贴上谢俞被冻得微红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清晰地穿透周围的嘈杂:
“好看吗?”
谢俞没说话,只是看着手中跳跃的银光。过了几秒,就在那束光焰即将燃尽,最后几点星火不甘地闪烁时,他才几不可闻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节:
“嗯。”
声音很轻,迅速被淹没在贺朝紧接着点燃的一个超大“窜天猴”的尖锐呼啸声中。那“猴”拖着长长的哨音,歪歪扭扭地冲向墨蓝色的天幕,然后在极高处“轰”地一声炸开,化作一团巨大无比、金红交织、绚烂到极致的火树银花。整个小院被映得亮如白昼。
许盛仰着头,发出“哇——”的惊叹。邵湛站在他身后半步,仰望着那片盛大的光芒,侧脸在强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
巨大的声响过后,是短暂的寂静。细碎的、燃烧后的灰烬混着未化的雪粒,簌簌地飘落下来。
贺朝看着谢俞。最后一抹银色星火在他指尖熄灭,只留下一小截焦黑的细棍。谢俞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刚才那声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嗯”,像一片羽毛,轻轻搔过贺朝的心尖,带来一阵细微而滚烫的战栗。
他忍不住,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谢俞的耳朵,在漫天飘落的灰烬和细雪里,在旧年与新年交替的缝隙中,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问:
“刚才那个‘嗯’,是答应哥明年、后年、大后年……年年都一起过,对吧?”
声音带着点痞气的笑意,又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谢俞终于抬眼,漆黑的眸子看向他,里面映着远处居民楼未熄的灯火,也映着贺朝清晰的身影。细小的雪粒落在他乌黑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微小的水珠。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尖拂去了贺朝羽绒服肩头落下的一小片燃烧后的黑色灰烬。
动作自然得像拂去一片落叶。
然后,他收回手,重新插回自己温暖的口袋,目光投向远处还在零星绽放的夜空,下颌线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清晰又冷峻。
就在贺朝以为等不到回答,心头那点期待的小火苗快要被寒风扑灭时,他听见谢俞的声音混在远处零星的鞭炮声里传来,很轻,很淡,却异常清晰:
“听到了。”
他说。
“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