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内镜光流转,年世兰独坐菱花铜镜之前,目光死死落在镜中的容颜上。
往日明艳张扬、艳冠后宫的面庞,如今横亘着数道深浅不一的抓痕,伤口已然结痂,灰褐色的痂皮盘踞在白皙肌肤上,格外刺目。
太医江慎此前特意叮嘱,坚持涂抹舒痕胶悉心养护,几日之后痂皮便会自然脱落,只要调理得当,绝不会留下半分疤痕。
可此刻的年世兰,心底却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惶恐与不安。
她在深宫横行近十载,向来依仗年家赫赫战功与父兄手中兵权,可直到容颜受损这一刻她才猛然惊醒,这么多年来,支撑她立于风口浪尖、独享一时恩宠的,除了母家权势,更多的是这一副绝世容貌。
若是脸上永久落下丑陋疤痕,芳华不再,那她在这后宫之中,便真的一无所有了。
她怔怔凝望着镜中人,良久才侧过头看向身侧侍立的颂芝,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忐忑与茫然:“颂芝,你老实告诉本宫,这些伤痕当真能尽数消去吗?万一留下疤痕,便是白璧微瑕,往后本宫还有何颜面立足人前?”
颂芝连忙上前柔声宽慰,眉眼间满是恭顺:“娘娘放宽心,江太医医术精湛,宫中人人信服,他既断言不会留疤,便定然万无一失。待肌肤完好如初,娘娘依旧风华绝代,圣宠自然会再度降临。”
年世兰缓缓垂下眼睑,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往日的骄矜锐气消散大半。
经历失位、丧子、容颜受损接连打击,她早已不再天真,对帝王情爱看得通透又悲凉:“宠爱?如今本宫哪里还敢痴心妄想皇上的宠爱。”
“他忌惮年家势大,亲手用欢宜香断了本宫做母亲的念想,我腹中两个孩儿,皆是因他而亡。他对本宫,自始至终,究竟有过半分真心爱意吗?”
她抬眼望向窗外,望着六宫之中接连隆起的孕肚、陆续降生的皇嗣,心底的酸楚与嫉妒交织缠绕。
同为后宫妇人,旁人皆能承欢膝下、共享天伦,唯独她求子不得、孤苦半生,这份无人能懂的煎熬与苦楚,日夜啃噬着她的心。
宫中暗流从来此起彼伏,这边翊坤宫为容颜与子嗣愁绪万千,储秀宫的安陵容早已将一切打探得清清楚楚。
她从太医院得知,年世兰一边四处搜罗祛疤良方,日日调配药膏养护面容,一边不惜重金遍寻民间生子偏方,一心想要再度受孕。
安陵容指尖轻轻摩挲,心中浮现出一张珍藏已久的助孕方子。
此方药性猛烈却效用奇佳,昔日沈眉庄初次有孕,便是靠着这副方子调养身子,只可惜后来意外从辇轿跌落,终究没能保住孩子。
年世兰先后两度小产,又常年身居满是麝香的欢宜香之中,根基早已亏损,体内隐患重重。
若是将这副助孕方子送到她手中,以年世兰求子心切的性子,必然会不顾一切按时服用。
可以她如今破败的身子,就算侥幸怀上孩子,也断然无法平安诞下。
一念及此,安陵容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年世兰往日在后宫横行霸道,屡次构陷打压众人,如今正好借这副方子,送她一份“大礼”。
若是年世兰再度经历丧子之痛,必定心力交瘁,再也无暇处处针对后宫众人。
她思虑周全,并未亲自出面,而是寻来了如今在太医院日渐崭露头角的卫临。
卫临与负责年世兰起居问诊的江慎交情匪浅,为人又素来渴望建功立业、博取上位。
安陵容授意卫临,装作闲谈无意之间将助孕方子透露给江慎。
江慎一心想要讨好主位、邀功请赏,得知有奇效良方,定然会第一时间献给年世兰。
一步步算计环环相扣,坐收渔利即可。
想到不久之后,年世兰将要重蹈覆辙,再尝撕心裂肺的丧子之痛,安陵容垂眸掩去眼底的寒意,面上不动声色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春禧殿内,自从爱猫团绒惨死之后,叶澜依本就清冷的性子变得愈发孤僻寡言。
她整日闭门不出,深居简出,刻意与六宫嫔妃保持距离,偌大的宫殿静悄悄的,只剩她一人独守孤寂,不愿参与后宫任何纷争。
甄嬛静养多日,身子已然恢复大半。
感念当日叶澜依仗义出手,向果郡王通风报信,才让自己得以从翊坤宫的绝境中脱身,便特意挑选了一个天朗气清的好日子,备上厚礼前往春禧殿登门道谢。
叶澜依见甄嬛突然到访,明显愣了一瞬,随即依礼起身行礼:“嫔妾参见莞嫔娘娘。”
甄嬛连忙上前弯腰将她扶起,语气温和诚恳:“叶答应不必多礼。前些日子本宫在翊坤宫遭难,多亏你向果郡王求助,郡王才会不顾宫规闯宫相救。若是没有你,那日后果不堪设想,今日本宫特意前来,便是专程向你道谢。”
“娘娘不必挂怀。”叶澜依神色依旧淡漠疏离,语气平直无波,“嫔妾只是看不惯有人肆意欺凌身怀六甲的妇人。深宫人心叵测、善恶难辨,可腹中孩儿终究是无辜的。”
甄嬛知晓她性情本就如此,不爱虚言客套,便不再提及过往不快。
她打量着叶澜依身上常年不离的青、绿衣衫,笑着说道:“我见你素来偏爱青碧色系,不喜浓艳色彩,便特意从库房挑了几匹上好的蜀锦送来,你可以裁制新衣,略表本宫的一点心意。”
叶澜依微微颔首,简单道了一句谢。
甄嬛目光落在她衣摆处绣制的合欢花纹样上,心生好奇:“我见你衣物之上皆绣合欢花,想来是十分喜爱此花?后宫女子大多偏爱牡丹、芍药这般华贵名花,你独独钟情合欢,倒是别有一番情趣。”
提及合欢花,叶澜依冷寂的眉眼终于稍稍缓和,眉宇间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的确喜爱。只是时序将近入秋,花期将过,花开不了几日了。”
“御花园的合欢花开得正好,往日我倒未曾特意留意。”甄嬛轻声说道。
“御花园的合欢算不得顶尖,”叶澜依下意识接话,眼中泛起向往之色,“凝晖堂的合欢才称得上天下一绝。每到盛夏,整座庭院繁花如云,花香远飘数里,宛如人间花海。”
一旁的瑾汐见甄嬛闻言低头沉默,连忙上前解围。
叶澜依话音落下才猛然回过神,自嘲地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落寞:“嫔妾从前身份低微,连寻常宫女都比不上,自然能在宫中各处随意走动,得以窥见这般景致。如今身居妃嫔之位,反倒处处受限了。”
甄嬛抬眸看向她,神色温和从容:“出身高低皆是外物,旁人闲言碎语不必放在心上,若是自己先看轻了自己,那才是真的可悲。”
辞别叶澜依走出春禧殿,甄嬛心中已然豁然明朗。
人人皆知凝晖堂是先帝赏赐给果郡王的居所,满院合欢花,寓意岁岁合欢、平安顺遂。
叶澜依这般痴恋合欢花,分明是心系果郡王。
她昔日在百骏园自在如风,无拘无束,本有机会常伴王爷左右,哪怕只是一介侍妾,也能得几分自在欢喜。
可命运弄人,她被皇上看中强纳入宫,从此咫尺天涯,再无相守可能。
也正因心中装着旁人,她才会对帝王的恩宠视若无睹,常年冷脸相对,从不肯流露半分软意。
甄嬛正暗自感慨二人之间的遗憾纠葛,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前响起:“小主。”
抬眸望去,竟是浣碧。时隔多日未见,她腹中胎相愈发明显,怀胎已近八月,身形笨重,脸上神色慌张,眼底更是藏着挥之不去的心虚。
“原来是你。”甄嬛目光平静地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淡淡开口,“许久未见,腹中孩儿已有八个月了吧。”
浣碧脚步顿了顿,声音怯弱又带着几分委屈:“是,已然八月有余。近来身子沉重不便走动,前些日子小主遭遇不测,我没能前去碎玉轩探望,还望小主见谅。”
听闻此言,甄嬛心底泛起阵阵酸涩隐痛。
昔日一同长大的姐妹,如今渐行渐远,那盒暗藏麝香的舒痕胶,终究是出自浣碧之手。
她语气微凉,带着几分疏离:“无妨。你如今身怀龙裔,是皇上眼中有福之人,安心养胎便是。我不过是一个痛失孩儿的失意嫔妃,怎敢劳你奔波探望。”
浣碧眼圈瞬间泛红,满心苦楚无处诉说:“小主,自从离开碎玉轩,我的日子并不好过。孤身一人挺着身孕居于启祥宫,六宫嫔妃皆鄙夷我背叛旧主,无人愿意与我往来。我心中日日煎熬,可路是自己选的,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世间因缘际会,阴差阳错本就是常态。”甄嬛轻叹一声,目光澄澈,将过往一桩桩旧事尽数点破,“舒痕胶中掺有麝香、你暗中扎小人诅咒陵容,这些事我全都知晓。念在你我自幼相伴的情分上,我不会与你计较,但你往后好自为之,莫要再行差踏错。”
说完这番话,甄嬛不再停留,转身径直离去。
行走间,瑾汐快步跟上,压低声音忧心忡忡地进言:“娘娘,何官女子心性不纯,贪慕荣华又心存歹念。”
“如今她身怀龙胎,若是顺利诞下皇子,势必再度得到皇上眷顾。以她的性子,日后必定会再来加害娘娘与淑妃。不如趁她临盆之际,悄无声息了结后患,以绝后顾之忧。”
甄嬛闻言断然摇头,神色坚定:“万万不可。”
“她纵然不仁不义,我却不能沦为阴毒之人。她被浮华迷了心智,做错许多事,是她的选择。可我与她自幼一同长大,情谊犹在,断然做不出这般落井下石、暗下杀手的肮脏勾当。”
历经丧子之痛、看透深宫凉薄,甄嬛的心早已不复往日单纯柔软,却依旧守住了心底最后的底线与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