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舒妃倒台
张太医的尸体被拖出庭院时,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从殿门一直延伸到阶下,像是有人用朱砂在地砖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血腥气被夜风裹着吹入殿内,混着那碟尚未撤走的香粉的气味,令人喉头发紧。
舒妃坐在原地,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她像是终于听够了这场戏,抬起眼,目光穿过殿内所有人,落在皇帝身上,然后又缓缓移开,像是在清点这二十年来每一张在她面前笑过又转过脸去的面孔。
魏嬿婉看着她的神情,忽然开口:“淑妃娘娘,臣妾还有一事,想请教于您。方才您说,张太医莫要牵连旁人——臣妾忽然想起,还有一个人,或许也与今日之事有关。”
她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殿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当年孝贤皇后南巡时,御舟甲板上被刷了一种遇水即滑的特制清漆。那个动手脚的太监,名叫路福安——他已于前些年被臣妾查到,且也已指认,是受了当时嘉贵妃的指使。”
舒妃的指尖停在了桌面上。
“可臣妾一直在想,单凭嘉贵妃一人,如何能将一个太监藏匿多年,让他安然活到被臣妾找到的那一天?臣妾查过路福安的履历,他在嘉贵妃倒台前便已被调去静安庄守陵,而出宫后,安置他的那座庄子上,记在李府名下。”魏嬿婉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分,“李增恶,纳兰永寿的门生。”
舒妃终于抬起头来。她看着魏嬿婉,目光比方才更深、也更亮,像是一汪枯井被忽然搅动了底部的淤泥,浮上来的东西浑浊而幽暗。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有人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久到连纯贵妃都轻轻动了一下身子,像是想要站起来又克制住了。
然后舒妃笑了。
那笑声不大,一开始只是从喉咙深处溢出的、低低的气音,像是压抑得太久终于漏出来的一丝风,可它渐渐变高变响,像是一根弦被越拉越紧,最终发出尖锐的裂帛之声。她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角都渗出了泪,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捂着脸,整个人像一株在狂风中摇晃的枯树。
“你说得对。”她终于停下来,喘着气,抬起那双泛红的、却异常清醒的眼睛,“那个路福安,确实是本宫托李府安置的。当年的清漆,金玉妍只负责下药,本宫负责善后。若不是本宫在后头兜着那一步,她早就被查出来了,哪还能风风光光当那么多年的贵妃。”
她一边说,一边摇头,像是在讲一个荒唐的笑话:“本宫那时候想,孝贤皇后死了,后宫无主,金玉妍得势,可她也得势不了多久——等她爬得够高了,本宫再把她那层皮一张一张揭下来。她死了也好,省得本宫亲自动手。”
愉妃听到这里,轻轻垂下了眼,像是对这个答案早已心中有数。恭妃依然不紧不慢地转着手中的帕子,目光落在虚空某处。
颖妃却忽然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太猛,手边的茶盏被带翻,滚落在地,“砰”的一声摔得粉碎。可她像是完全没有听见,只是死死盯着舒妃,眼底烧着一团暗红色的火:“你方才说——本宫的六公主,也是你做的。”
舒妃歪了歪头,像是在辨认一件旧物:“是。本宫做的。那个刘太医,是你小产时主诊的那个——他是本宫的人。你那碗安胎药里多出来的东西,是本宫让人加的。你生产时血崩,是本宫算准的日子。”
颖妃的脸一瞬间白得像纸。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从内部击穿了一样,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喊什么,最终只是猛地冲上前去——一巴掌甩在了舒妃的脸上。
那一声清脆得令满殿一颤。
舒妃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起一片红肿。她被这巴掌打得微微趔趄,扶着桌角才稳住身形,却没有怒骂,也没有回手。她只是缓缓转过头来,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比方才更深的、扭曲的笑意。
“打得好。”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真的在称赞什么:“你这一巴掌,比本宫想象中的还要痛。本宫的十阿哥死的时候,本宫也这么痛过——现在你知道了。现在你终于知道了。”
颖妃还想再打,可她眼前忽然一阵发黑,身子晃了两下,往后一仰——魏嬿婉在那一刻比所有人都快地起身,一把扶住了她,可颖妃的身体已经瘫软下去,脸色灰败如纸,眼眶里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人却已经彻底晕了过去。魏嬿婉只来得及喊了一声“传太医”,便看见颖妃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也许是那个她从未叫出口的、六公主的名字。
宫女们手忙脚乱地涌上来,将颖妃抬到偏殿的软榻上。庆嫔跟着跑了过去,腕间的珠串在慌乱中散了一地,也没有人去捡。
舒妃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混乱,忽然又笑了起来。那笑声比方才低了许多,像是一条将断未断的弦在发出最后的颤动。她一边笑,一边往后退了两步,退回了她一直坐着的那张紫檀椅旁,像是终于决定摊开所有压在心底的、粘稠的、积了二十年的淤泥。
“本宫进宫的第十年,才知道那碗‘坐胎药’里放的是什么。孝贤皇后身边的素心,借着皇后的名义给本宫送了那么多年的安胎药,本宫当成恩典一碗一碗喝下去,喝得宫寒体弱,喝到三十岁才有了十阿哥。本宫那时候还在想,许是本宫命薄,生得晚些也无妨——只要孩子能平安长大。”
“可十阿哥体弱,本宫就知道不对了。本宫去查,查到一半,素心死了,线索断了。本宫想找孝贤皇后问个清楚——可她死了,死在南巡的船上。本宫甚至不知道,她到底知不知道素心做过那些事。可这重要吗?皇后知道了又能怎样?她活着的时候不也什么都没做吗?她死了倒干净,至少不用听本宫来问她。”
“后来本宫生了十阿哥,抱在手里,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团棉花。本宫想,这下好了,这个孩子会没事的,本宫要把他养大,教他读书写字,教他骑马射箭,让他成为这宫里最尊贵的皇子——可他连周岁都没到,就没了。”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天晚上,他发烧,本宫守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睁开了眼睛,看了本宫一眼,然后就不动了。那双眼睛到最后都没闭全,像是在问本宫,额娘,为什么我这么疼?”
她看着皇帝,眼底像是烧着一团幽暗的、没有温度的火焰:“您知道本宫那夜在想什么吗?本宫在想,凭什么?凭什么孝贤皇后生前被人敬重,死后被人追忆;凭什么金玉妍害了那么多人还能在储秀宫里风光了那么多年;凭什么魏嬿婉一个低贱的宫婢,能一路爬到贵妃的位置,压在本宫头上;凭什么本宫的姐姐纳兰语嫣,从小就比本宫更受宠爱,本宫都入了宫她还能风风光光地嫁给富察傅恒——而本宫的孩子,连活着长大都做不到。”
她说完这些话,整个人像是终于把压在胸口的最后一口气吐了出来,肩膀微微塌下去,背却挺得更直了。
“所以本宫做了那些事。六公主,五公主,十三阿哥……都是本宫做的。颖妃那孩子,是她时运不好;五公主体弱,本宫不过是让她早点解脱;十三阿哥就更简单了,反正他生下来也活不久,本宫只是替皇后省了那份心。”
她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本宫不后悔。本宫只是恨——恨这吃人的地方,恨这紫禁城的每一面墙。它们把本宫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她说完了,殿内一片死寂。没有人接话,没有人动弹。
皇帝捻佛珠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他站在那里,看着舒妃,像是看着一个他从未真正认识的陌生人。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而沉郁:“来人。淑妃纳兰氏,戕害皇嗣,谋害皇后,其罪当诛。朕不会赐你一个痛快——即日起,服牵机药,日复一日,直到……朕解了心中之气。”
舒妃听着,慢慢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牵机药?好啊,那药本宫在书中读过,服下之后,四肢抽搐,口吐白沫,极其痛苦——正好,也让本宫尝尝,本宫的十阿哥死前到底有多疼。”
皇帝冷冷地补了一句:“你姐姐纳兰语嫣,朕会让她永远留在富察府,不必回宫省亲,这辈子都不必再见你一面。而纳兰家,须另择一位适龄女子入宫替位,淑妃之位,永远不许空着。”
舒妃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消散在殿内逐渐冷凝的空气里,像一滴水落进干裂的泥土,瞬间便被吸干了。
她被带出去时,脚步没有踉跄。她走过魏嬿婉身边时,停了一瞬,偏过头,低声说了一句:“你赢了。可你也别太得意——本宫今日的结局,未必不是他日的你。”
魏嬿婉没有回答,只是目送她被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架着,消失在殿外的夜色里。那扇殿门缓缓合拢,将廊下灯笼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光线也隔绝在外。
就在那扇门彻底合上的瞬间,魏嬿婉忽然觉得一阵剧烈的眩晕从脑后涌上来,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旋转、变得遥远而失真。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身旁的桌沿,可指尖刚刚触到冰凉的木面,便整个人向前栽去——像一棵被从根部砍断的树,缓慢地、不可挽回地倒了下去。
“令贵妃娘娘!”
珍珠的尖叫声撕破了殿内那层刚刚浮起的、僵硬的平静。玉兰冲过来抱住魏嬿婉的后背,只觉得怀里的人身体滚烫,又轻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袖口、裙摆、衣料下、木榻边沿,一股暗红色的温热液体正缓缓漫出来,浸透了月白色的衣料,洇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深色。
“血!娘娘见红了!”
承乾宫和永寿宫的灯灭了,翊坤宫的灯却在这夜亮到了最深处。产婆从偏殿一路小跑着冲进正殿,宫人们端着热水和白布在廊下来回奔走,脚步急促而无声,像一群惊飞的鸟群掠过水面。魏嬿婉躺在产床上,面色灰白如纸,额发湿透黏在皮肤上,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痕,她的意识在剧烈的疼痛中反复沉浮,像是在黑暗的海底挣扎着摸索什么。
而夜色之外,紫禁城的晨钟远远响起,沉重而绵长,穿过层层宫墙,落在这座城池的每一个角落——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