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崔十八的影子与她的在地面交叠时,沈星瑶忽然想起笔记本里那个追着太阳的波浪线。原来有些形状早就藏在光影里,像他指尖总在琴弦上找的泛音,不必刻意,自会共振。
“对了。”崔十八弯腰收拾冰粉碗时,忽然从帆布包里翻出个牛皮本,封面烫着褪色的海浪纹,“差点忘了这个。”
本子递过来时带着松木香气,沈星瑶翻开才发现是本手写曲谱,纸页边缘卷得像被潮水浸过。最上面那页标着《听潮阁序章》,音符旁用铅笔写着小字:“缺个能接得住高音的声部。”
“上回在巷口听你哼过一段。”崔十八指腹敲了敲那行小字,“你唱到‘潮声漫过第七个台阶’时,我就知道该等的人来了。”
夜风突然掀起窗帘似的,卷来一阵栀子花的香。沈星瑶指尖划过那行音符,忽然想起那天自己不过是抱着键盘路过,随口哼的调子竟被他记在了谱子里。她抬眼时,正撞见崔十八低头看她,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像潮汐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纹路。
“那我得改改。”她忽然把自己的笔记本推过去,翻到写满批注的页面,“这段转调太硬,得加个钢琴滑音,像潮水漫过鹅卵石那样。”
崔十八没说话,只是把两支笔并排放好。她的钢笔尖还沾着蓝墨,他的铅笔头带着木屑,在月光下倒像对刚刚碰过弦的琴键。等沈星瑶改完最后一个音符,才发现他在旁边补了行低音谱,音符串起来竟像道弯弯的海岸线。
“这样就稳了。”他指尖在纸面敲出节奏,“像船锚落进水里的声音。”
远处传来收摊的梆子声,巷口的灯笼晃了晃,把两人的影子揉成一团。沈星瑶合上本子时,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锁骨上,和那枚贝壳吊坠的震颤叠在一起,倒比谱子上的节拍更准些。
“我得回去收拾键盘了。”她站起身,帆布包带在肩上滑了滑。崔十八伸手扶了把,指尖擦过她颈后时,带起一阵比夜风更轻的痒。
“路上别哼新调子。”他忽然笑起来,眼里盛着的月光晃了晃,“被别的乐队听去,我可就白擦三遍键盘架了。”
沈星瑶没接话,只是把两个本子都塞进包里。走到巷口回头时,看见崔十八还站在原地,手里转着那支铅笔,影子被灯笼拉得老长,一直铺到她脚边。她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对着夜空拍了张照——半轮月亮正悬在听潮阁的方向,像枚被潮水托着的银币。
第二天清晨的江风带着水汽,沈星瑶抱着键盘站在巷口时,手里的贝壳吊坠果然微微发烫。排练室的门虚掩着,推开门就听见钢琴声,崔十八正坐在窗边弹奏昨晚改的那段旋律,阳光透过他指缝落在琴键上,像撒了把碎银。
“来得正好。”他抬头时,琴键还在震颤,“刚找到潮声最准的那个角度。”
沈星瑶把键盘架在预留的角落,忽然发现窗台上摆着个玻璃罐,里面养着枚完整的贝壳,和她脖子上的半片正好能拼起来。罐子里的水随着江风轻轻晃,映得天花板上全是细碎的光斑,像把星星撒在了排练室的上空。
“草莓园的歌,从哪段开始练?”她戴上耳机时,听见崔十八的声音混着江潮涌进来,像裹着盐粒的风。
沈星瑶笑着按下第一个和弦,键盘声与钢琴声撞在一起的瞬间,她忽然明白有些约定从不需要说破——就像潮起潮落总追着月亮,而她的旋律,终于找到了能栖息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