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晓宇的脚步慢了,绛缘还在继续说,但他感受到了藏在她情绪下的那缕若有似无的悲伤。
“那是个很悲壮的人物,死在了万千箭雨之下,血染红了地面,为了他的大义,为了他的恩情,他舍弃了很多,包括他的命。”
“我猜他大概也没有后悔过,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舍不得那只鸟。”
这世上最不讲道理的事情,是自责。师父曾宽慰过她,这样的结局并不是她的错,可错便是错,尤其还是在目睹一切因果后,她又怎能轻易释怀呢。
绛缘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看着它咕噜噜滚进草丛里,“如果我有能掌控剧情的权力,一定要改写他的结局。那样好的人,到底是谁忍心把他写死啊。”
白晓宇却笑了,绛缘疑惑的抬眸,不解的问,“笑什么,我很认真的。”
“笑你傻。”白晓宇唇角的弧度没收,“连一个电视剧里的人物都这么认真,恨不得冲进屏幕里去替他挡箭,还不傻么?”
绛缘开口辩解道,“那是因为——”
白晓宇抢先一步说,“因为你觉得他不该是这样的结局,觉得这世上应该有一个人,能改写那些不圆满的结局。”
“可你有没有想过,对他而言,是成全了自己呢。万千箭雨,血染大地,那是一个将军最体面的落幕。”
“不是所有的不圆满都是遗憾,他用自己的方式,为最后一刻画上了一个他最想要的句号。”
一气之下,绛缘轻哼一声,放开了牵着他的手,生起了闷气,“白晓宇,你年纪轻轻的张口闭口就是这些文邹邹的大道理,跟我家那个老头子一样古板,可惜,我最喜欢的就是跟那个老头子唱反调了。”
手掌骤然空了的那一秒,晚风挤进来,凉飕飕的贴在他指缝间。
白晓宇顿时慌了,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他把她惹生气了怎么办,女孩子要怎么哄?
“对不起、我、我说错话了,我不是想跟你唱反调,不是你想的意思。”
“哼。”
其实绛缘没真的生气,但看他这副手忙脚乱想要补救的样子,实在是有点可爱。
可白晓宇是真的害怕,害怕她就此不再理他,“实在气不过的话,打我两下也可以,怎样都行,只要你不生气。”
绛缘忍着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两下够吗?”
“打死我也可以。”
绛缘盯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终于没撑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你别笑了…”白晓宇抿着唇,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笑什么但我不想承认的窘迫。
“不行——哈哈哈哈——”
白晓宇乖乖的等了五分钟,五分钟后绛缘笑够了,直起身来清了清嗓子,说出口的话还是带着笑意的余韵。
“想要我不生气也简单,我以后说的话你听不听?”
“听。”
她说的话,他会放在心上。她指的路,他愿意去走。她在的方向,他就会相信那是光的方向。
“我不喜欢你说得那么云淡风轻的样子。”绛缘的声音比预想中轻了些,“好像什么结局都能接受,好像什么遗憾都能想通。那不是最好的结局,故事并没有写完。”
白晓宇听的出来,她是在心疼他,忽然好想怪这双失明的眼睛,如果不是因为看不见,他的听觉就不会这么敏锐,就不会连她语气里那些藏得那么深的情绪,都一个字都不落的全收进耳朵里。
“可是你不觉得吗,想不通的也改变不了什么。”
“你听过视网膜色素变性吗?这种病,以目前的医学发展来看,是无药可医的绝症。从十八岁那年确诊开始,就注定了我的生活会变成现在这样。”
“最开始是夜盲,后来视野会慢慢变窄,视力会慢慢下降,直到什么都看不见,没有人知道这个过程有多快。”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算不上笑,时至今日他早已能平静的接纳一切不好的事情发生。
“我迟早会看不见,迟早会做不了设计,迟早会变成别人的拖累。这不是我选的路,但从那天起,我就已经在这条路上了。”
他叹然一笑,“如果不这样说服自己,我大概早就被那些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念头淹死了。”
身边的人久久没有说话,白晓宇自觉是吓到了她,“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的…”
“我的手就在你面前,你要不要拉着它。”
“你说什么…?”白晓宇不确定有没有听错。
路灯的光倾泻下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白晓宇的影子微微前倾,像是整个人都在朝绛缘这边倾斜,却又停在某个看不见的边界线上,不敢再往前一寸。
绛缘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清楚,“我说白晓宇,我的手就在你面前,你要不要拉着它。”
“我有第二个选择吗。”
“没有!你答应了我的,会听我话。”
白晓宇失笑着摇了摇头,主动伸出手一点一点向前试探,先摸到了她的指尖,沿着指节覆上了掌心,紧接着回握住了她的整个手掌。
“你信不信,你所经历的伤痛苦难上苍都能看见。它会派一位美丽的仙女前来考验你,如果你通过了考验,就会有奇迹发生。”
他们继续走在宽阔的大路上,路灯一盏接一盏从头顶掠过,十指交扣,步伐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同一个节奏。
“不信,仙女多忙啊,哪里能看到我这样的普通人。”
“啧,你就不能配合一下?”绛缘轻晃着他们交握的手,“再说了,你怎么知道自己不是那个被选中的幸运儿。”
这样的举动好似在撒娇,白晓宇红着耳根,偏过头去,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已经很幸运了。”
“嗯?你自己嘟嘟囔囔说什么呢?”
白晓宇忙不迭的搭话,“哦没什么,你是不是戴了手链。”
绛缘有些意外,“这你都知道?”
“刚刚你让我配合的时候,蹭到了我的手腕。它是什么样子的?”
“是红线手链,咯到你的应该是上面缀着的红玉珠子,喏,给你摸摸看。”
“咳咳…不了,继续散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