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止是耳尖红,就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弱弱的又重复了一遍,“是白晓宇啦。”
“好的小白,没问题小白,我记住了小白!”
白晓宇一个字也反驳不了,只能认命般的憋出一句,“你故意的,看我好欺负。”
绛缘不认同的摇了摇头,“错了错了,是看你好,我怎么可能是会欺负人的人嘛。”
他不说话,显然是不信的。
“手伸出来,我给你个东西。”
白晓宇乖乖的把手伸了过来,掌心朝上,紧接着他就感觉有温热的触感包裹住了他的手背。
绛缘左手托着他的手,用右手的食指指尖在他的掌心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的写着。
“绛、缘。”
一边写给他一边说给他,最后绛缘收回了手还要反问他,“我的名字,记住了吗?”
白晓宇站在那片光影交错里,掌心还摊着,像捧着什么看不见的、沉甸甸的东西。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名字就这样被写进了他们的命运里。
“你在想什么?”
白晓宇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失神很久了,他飞快的在脑海里找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你的姓很特别,从来都没有见到过,所以我是在想这个…”
绛缘好奇的问,“怎么说?”
白晓宇微微思索了片刻,“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一个人的姓名是可以映射出他的底色的,就像画画一样,最先被定义的不是细节,不是笔触,而是底色。”
“底色决定了整幅画的基调,是冷是暖,是明亮还是沉郁。”
绛缘迫不及待的追问,“那我的底色是什么样的?”
“我想你该是炽热的红色,就像朝阳般明媚耀眼、繁盛灿烂。”
绛缘看着白晓宇的脸,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带着向往的笑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不是先天盲人,先天盲人一生都无缘看到这个绚丽的世界。他们从出生起就在黑暗中,不知道光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颜色有什么区别,不知道炽热和明媚这些词对应着怎样一种视觉体验。
但白晓宇不一样,他短暂的拥有过明亮,看过朝阳,看过晚霞,看过他口中的那种炽热,然后又一点点的…看着那一切褪色消散,最终归于死寂。
从未得到过,和得到过又失去,究竟哪个更残忍呢?绛缘想,这两者本来就不能用来作比较。
她把那些翻涌的情绪轻轻压下去,把语气拨回调侃的频道,“看来我在你心目中这么显眼啊,轮到我来看你了。”
白晓宇轻笑一声,“好啊。”
绛缘撑着头想啊想,“嗯…你是白色。”
白晓宇又笑了,认同的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是平平无奇的颜色。”
“不。”绛缘打断他,“白色不是平平无奇,所有颜色的光聚在一起,就成了白色。它把所有的光都藏在了自己身上,只是别人看不见而已。”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小狗叫了两声,像是被这份沉默弄糊涂了,刚才不是还有说有笑的吗,怎么忽然都不说话了。
“看来我在你心目中这么丰富啊…”白晓宇熟练的用玩笑话转移了话题,“说到名字,我们一直都在讨论自己的,这个小家伙还没有呢,它应该是等急了。”
“就叫明天吧。”
“明天?”
“嗯!”绛缘眼里盛满了星星,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很特别的名字对不对,不会撞的哦。”
“为什么…是明天。”白晓宇听见自己在问,喉头哽塞沙哑。
“因为有明天,我们才会再见啊。”
轰隆——有什么东西在此刻炸开。从他的胸腔顺着骨血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揉成了稀碎的光。
那些光落在他看不见的黑暗里,绽放出了形状,他开始隐隐的在期待,这就是她所说的…明天么?
是有她在的明天么…?
“明天,很好听。”
白晓宇把这点甜含在嘴里,细细的呢喃着融化,他并不贪心的,只需要一点就能满足很久。
随后绛缘笑着跟白晓宇告别,白晓宇起身要送她,她忙推拒道,“不用了,折腾一天了,明天肯定都累坏了,换到新环境它可能会有些不适应,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哄它睡觉,然后自己也好好休息。”
白晓宇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你路上小心。”
绛缘拉开门,晚风一下子涌进来把头发吹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怀里抱着明天,面朝着门的方向。
而后她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抬脚离去。
白晓宇听到门合上的声音,唇角不受控制的扬了起来,笑着笑着,他就不笑了。
“别自作多情,只做朋友不是更长久么。”
他今年二十七岁,自十八岁那年确诊视网膜色素变性到现在九个年头了。若是换作二十出头的那个年纪,他绝对不会萌生退意。
那时候的白晓宇,是从小在父母的爱意里长大,他直白、热烈,喜欢一个人就会毫不犹豫的告诉她。
他不是没有过喜欢的女孩子,也不是没有表白过。可对方知道了他眼睛的情况后,竟是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他理解她的选择,谁愿意把自己的一辈子托付给一个随时可能坠入黑暗的人呢。
后来他的眼睛越来越差,差到不能再支持他继续做设计。失业的打击还没缓和过来,父亲又生了重病。
那个本该由他撑起来的家,又因为他的眼睛变的雪上加霜,某一天早上醒来,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成了个…
拖累。
母亲既要照顾重病的父亲,也要兼顾失明的他,再累也毫无怨言。父亲躺在病床上,被病痛折磨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拉着他的手,一遍遍的告诉他——
晓宇,你的人生还很长,还有更美好的明天。
可他等来的明天,却是父亲的葬礼。
白晓宇闭上眼睛,其实闭不闭都一样,只是在他闭上的时候,就可以忍住要流下的眼泪。
“爸,你说的明天到底是什么样的…我猜不透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