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元气沉沉的天气,终于在午后透出几分暖意。沈容正对着舆图上标注的粮草转运路线凝神细思,忽听院外传来赵六压抑着兴奋的声音:“公子!公子!北疆有信到了!是萧侯爷的亲兵送来的!”
沈容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影。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抬了抬眼,仿佛只是听到一件寻常事:“知道了,让他进来。”
【殿下,是侯爷的信呢!】阿箬比沈容显得激动多了,连忙上前为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又顺手将窗边的小几擦了擦,像是随时要准备接待贵客。
沈容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平淡:“不过是封军报,值得这般张皇?”话虽如此,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却微微蜷缩起来,指尖悄悄沁出了一点薄汗。
很快,一个身着玄色劲装、风尘仆仆的亲兵跟着赵六走进来,肩上还带着未散的风霜气。他见到沈容,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属下参见沈公子!属下奉侯爷之命,将信件送达京城!”
“起来吧。”沈容的目光落在亲兵手中的两个信封上,一个牛皮纸封,边角磨得有些毛糙,一看便知是军务信函;另一个却是素色锦缎封,上面还盖着个小小的“屹”字印章,是萧屹川私用的印记。
他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却故意先看向那封牛皮信函:“这是给韩将军的军务信?”
“是!”亲兵双手将两封信呈上,“侯爷吩咐,牛皮信请转交韩将军,锦缎信……是给公子的。”说到“给公子的”几个字时,亲兵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显然是知道信中内容不一般。
沈容接过信,指尖触到锦缎封时,只觉得那料子比寻常绸缎更滑腻些,像是带着人的体温。他不动声色地将两封信分开,把牛皮信递给一旁的赵六:“送去韩将军府,让他速阅。”
【那……这封呢?】阿箬眼尖地盯着那封锦缎信,见沈容随手将它放在了案头,竟没有立刻拆开的意思,不由得急了。沈容拿起笔,像是要继续看舆图,却迟迟没有落下。他清了清嗓子,对那亲兵道:“路上辛苦了,下去歇着吧,赵六会安排好食宿。”
“谢公子!”亲兵行礼告退,临走前还偷偷看了沈容一眼,见他望着信函出神,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待院中人都退尽,阿箬刚想再说些什么,沈容却忽然道:“你也出去吧,我想独自待会儿。”
【……是。】阿箬虽有些好奇,却也知道自家殿下的性子,只得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暖阁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声。沈容盯着案头那封锦缎信,封面上的“屹”字印章是萧屹川亲手刻的,当年他还笑这字刻得像只歪脖子鸟,被萧屹川按着挠了半天痒痒。
他伸出手,指尖在锦缎上轻轻划了划,又猛地收回来,仿佛那信函烫手一般。“多大个人了,还搞这些花哨东西。”他低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眼底却漾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磨蹭了片刻,他终是拿起那封信,拆信的动作却格外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信纸展开,萧屹川那遒劲有力的字迹便映入眼帘,只是比起平日里写军务的严谨,这字里行间多了几分随意,甚至带着点飞扬的意气。
“清晏吾妻:
见字如面。
镇北关的风比京里烈,吹得人骨头缝都疼,这时候倒想起你承平殿里的银丝炭了,暖烘烘的,比军营里的火塘舒服十倍。
前几日打了场小胜仗,北狄退了三十里,暂时不敢来犯。韩昭那小子派来的援兵很是得力,就是性子急了点,跟他师父一个样。你在京里替我盯着点,别让他跟人起冲突,尤其……别跟宫里的人置气。
知道你定是又在为粮草的事发愁,苏文渊那小子办事牢靠,我已在信里跟他说了,让他多听你的主意。你身子弱,别总熬夜看舆图,晚上冷,记得让阿箬给你加床被子。前几日缴获了北狄一匹好马,毛色像你最喜欢的那匹雪缎,等我回去,带你去跑马场试试。对了,上次你说想看北疆的胡杨林,我让人画了张草图,附在信后,等打赢了仗,亲自带你去看,黄澄澄的一片,定比京里的枫叶好看。
别总惦记着回信,我知道你忙。但也别太省着自己,想吃什么就让厨房做,别委屈了自己。
盼归。
夫 萧屹川 字”
信纸末尾,果然附着一张草草勾勒的胡杨林草图,线条虽简单,却能看出疏密有致的林叶,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牵着另一人的手,像是在林中漫步。
沈容看着那画,指尖轻轻拂过那两个小人,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这封信里,没有一句提及朝堂纷争,没有半句谈论权谋算计,全是些琐碎的家常,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能熨帖人心。
他想起萧屹川临走前那晚,两人在灯下整理旧物,他随口提了句“听说北疆的胡杨林秋日里极美”,没想到这人竟记在了心上。还有那匹马,不过是去年在马场随口夸了一句,他也当了真。
“粗人一个,字写得丑,画更丑。”他低声嗔怪着,眼眶却微微发热。他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荷包里,又怕折坏了那草图,特意展开重新叠了一遍,才珍而重之地收好。
正怔忡间,阿箬端着点心进来,见沈容嘴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不由得眼睛一亮。
【殿下,侯爷在信里说什么了?看您高兴的。】
沈容脸上的笑容一敛,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模样,拿起一块杏仁酥,慢悠悠地咬了一口:“没什么,不过是说北境战事平稳,让我们放心罢了。”【那肯定也提到殿下了吧?】阿箬才不信,缠着问道,【侯爷是不是问您身子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喝药?】
沈容被问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小孩子家问这么多做什么?出去看看韩将军那边有没有回信。”
【哦。】阿箬撇撇嘴,却见沈容拿起那块杏仁酥,吃得比往常香了许多,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暖阁里重归宁静,沈容放下点心,走到窗边。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他抬手摸了摸贴身的荷包,那里装着萧屹川的信,像是揣着一团小小的火焰,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而此刻的韩将军府里,韩昭正对着那封牛皮信函眉头紧锁。信中萧屹川除了部署军务,特意提到一句:“京中暗流未平,定安侯虽倒,其党羽恐有反扑,清晏身子弱,万事多仰仗韩兄照拂。”
韩昭将信拍在桌上,沉声对副将道:“加派两倍人手守在承平殿周围,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去!另外,定安侯在狱中的同党,给我盯紧了,若敢有异动,先斩后奏!”
“是!”
暮色四合时,沈容收到了韩昭的回话,只说“侯爷军务皆已知晓,属下定会办妥”。他知道,韩昭定是看到了萧屹川那句嘱托,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暖意。
夜色渐深,沈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他悄悄摸出那封锦缎信,借着月光再次展开。萧屹川的字迹在月色下仿佛活了过来,那些琐碎的话语像是带着声音,在他耳边低低诉说。
“盼归……”他轻声念着那两个字,眼底泛起一层水光。
萧屹川,我也盼着你归来。
窗外的月光温柔如水,静静流淌在承平殿的每一个角落。京中的暗流依旧汹涌,朝堂的博弈仍在继续,但此刻,沈容的心中却因这一封家书,生出了无穷的力量。
只要那个人还在,只要他们还彼此牵挂,再深的黑暗,终会迎来黎明。
(闺蜜们我高考完了可以好好写了,一年了,回来继续更,会更完的,毕竟融入了我的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