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莲心殿

凝然坐在宾座上，垂眼饮茶，她捏着紫玉茶盖，不停拨弄着碗中的香茶，高座上的天帝与一旁的太子砚俱是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答复。

良久，凝然将茶碗重重搁在桌上，抬眼道：“天帝这是何意?”凝然冷笑了一声“你们父子二人辱我至此，今日若不给个说法，我凝然断不会依。”

太子砚澄略有些尴尬，从未见过往日温良的凝然发过这么大的火，显然有些不知所措，而天帝多少能沉住气：“确是砚澄先前冲撞了花神，但你二人的婚约谁不说是美事一桩？烦请花神不要和太子一般见识，他定是受了小人蛊惑，”说着他顿了顿，又道：“若花神实在无法容下太子身边那个女人，我做主将那女子贬为侍妾也是可的。”

闻言，砚澄的脸色顿时变了。

凝然睨了眼砚澄“我平日不问世事已久，却不知世风日下，竟有此等鲜廉寡耻之人，我眼里最容不得沙子，你们却偏要来找我的不痛快，是不是欺人太甚！”

“先前退亲，本就是失信，如今却又要我遵守婚约，天帝，你登基数万年，便不再将我放在眼里了是吗？”天帝被如此下面子，脸色已变得铁青，却又不好发作，只能沉默地听着。

“太子砚澄，”凝然道“你身为神族太子，却言而无信，又随心所欲，忤逆长辈，若你真心喜爱那女子，你就好好守着她，莫要再来招惹我，我不管你心中所想，我只过我的快活日子，我与你们皇族自此不再来往便罢了，免得再叫大家心中不痛快！”

“气死我了！”凝然喃喃自语道。

凝然边嘀咕着边来到竹屋前，刚踏进篱院内就听见了一串清脆的铃音，她愣了愣，下一秒，怀里就扑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嗷呜呜~~”

凝然：“……”

小狼妖激动地扭来扭去，撒娇耍痴，凝然轻抚它柔软的毛皮，抬头便和一双翠冷的双眸对视。

凝然怔住了，忽然想起了百里权死前昭告三界的事，眼前这个青年，这个有着如翡翠般眼睛的青年，正懒懒地靠在那扇被他补过的木门前，他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五官如被寒冰堆砌打磨过一般，双眸像烧窑的釉绿，晶莹而统光华彩。

他真的像他的名字一般，似乎被所有人抛弃了。凝然脑海中久远的记忆清晰起来，想起那年在忘川之畔的忘川河神怀中看见他时，还曾感叹过他那双动人的眼睛，他在水牢里撕去自己的元神，大概便是因为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后，太过痛苦才想轻生的。后来竹屋里那个的拥抱，又是一种怎样惨烈的心情呢？凝然无从得知。

凝然心中愧疚油然而生，她笑了笑：“你来了……快进屋坐吧。”百里弃身着一件银线麒麟箭袖，腰间佩着他那把错银刀，凝然看了一眼，只觉他登基后，整个人如同变了似的，那双眼睛，总带着些忧郁，像化不开的绿秞。

“你那把剑呢？”凝然随口问。

百里弃顿了顿，回道：“那不是我的，我不爱使剑。”凝然愣住了，知自己说错了话：“抱歉。”她歉疚地想起先前摸黑伤他肩膀的事，又道：“实在惭愧，那重伤了你，你现在感觉如何？”

百里弃摇头：“无事。”他盯着凝然，脸上是淡淡的神情：“花神有话对我说？”凝然倒茶水的动作顿了顿，眨眨眼：“啊？没什么，就是叫你过来坐坐，“她抿了抿唇”还有就是给你道个歉，赔个礼，先前不分青红皂白误会了你，是我不对，谢谢你救我。”百里弃表情没什么变化，凝然心下一紧，又道：“小友，尽可向我提要求，好让我弥补，只要是我力所能及之事，我一定会做到的。”

百里弃闻言，无言片刻，良久，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神族太子向你提亲了是吗？”凝然纳闷，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恼怒：“那小混蛋也不知抽什么风，真当我好欺负是吗！我把他们大骂了一顿后……”

百里弃垂着眼，凝然忽然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委屈小友，我本以为小友会隔几日后再过来，却没想到这么快，我也没准备点什么！”她说着，抬手化出一颗鲛珠“不过你之前落下的鲛珠，倒是可以物归原主。”

百里弃愣了愣。

凝然笑容温和，使人如沐春风，百里弃接过鲛珠，那双翠眸中的神情有些复杂，良久，他轻声说：“如果我真的是谢砚的转世，你会杀我，对吗？”凝然怔住了。

“我有些慌乱了，”百里弃低垂眼睫，扯了扯唇角“我不知道，我究竟是什么东西，而我对你来说又算什么……我撕自己的元神，不是想自杀，我想找那颗魂丹，可它不在那，但我却还是被唾弃，“他抬起眼“我想紧抓着什么，可你却忽远又忽近，我总是抓不住。”

百里弃忽的靠近凝然，身上散发出一种极其强硬的气息，凝然浑身动弹不得，她瞳孔骤缩，胸口闷得像塞了一团棉花，元神被强行压制的感觉使她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百里弃站在她身前，把她几乎逼到墙角，他俯下身，将凝然笼罩在一片阴影中，凝然迷迷糊糊地和那环绕周身的气息抗争着，被激得泪流满面：“…那是……什么…”

百里弃指尖擦去凝然的泪水：“你不是说会答应我一个要求吗？留在我身边......我要你陪着我，无论我是谁……”

凝然被拦腰抱起，小狼妖在地上惊生生地叫着，似乎在抗议百里弃的行为，百里弃面无表情地瞟了它一眼，它便闭上了嘴，不敢再出声。

凝然浑身无力，她察觉到了百里弃体内那混乱的魔气和一股别的力量，便有气无力道：“百里…忘川…你别被它控制了…冷静些……”如此轻易便被控制如此轻易便被控制，凝然在紧张外，更多了一丝吃惊，但她很快就明白了——自洗魂醒来未过百年的自己被轻易压制不是理所应当的吗，百里弃体内可是炼化了邪神的魂丹啊！

她听见了百里弃那如狂暴鼓点般的心跳，百里弃体内的魔气躁动不安，他烦躁地皱了皱眉，压下体内的魔气与灵流，带着怀里晕厥的人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