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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灯影

不溯之客

沪上灯影里的归安

民国十六年的上海,梅雨季总来得没头没尾。雨丝像浸了水的棉线,缠着弄堂里的石库门,缠着江月亭手里那把油纸伞的竹骨。他站在“凤仪楼”戏班的后门,眉头拧得像团湿了的麻花,听着里头班主又在为了场租的事儿唉声叹气,手里的烟抽到半截,被雨水浇灭了,他烦躁地往地上一扔,鞋跟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咯吱”的声响,那声响里全是要炸开来的火气。

“师父。”

一个声音从雨帘里透过来,清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江月亭回头,见归安撑着把黑布伞站在巷口,肩上落了些雨星,像撒了把碎钻。他生得白,是那种西洋人特有的、近乎透明的白,鼻梁高挺,眼睛是浅浅的褐黄色,可偏偏总爱穿一身青布长衫,袖口磨得有些毛边,倒像个浸在墨水里的西洋瓷娃娃。

“怎么才回来?”江月亭的声音粗哑,带着杭州口音的“啥”字尾音往上挑,可那语气里的火,在看见归安那双安静的眼睛时,竟像被雨浇了似的,“呲啦”一声灭了大半,“药抓了?”

归安走近些,把手里的纸包递过来,伞沿的水珠滴在江月亭脚边,“抓了。大夫说您这咳嗽得忌生冷,戏台后台风大,让您多披件夹袄。”他说话时语速平稳,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似的,带着点生硬的顿挫,可眼睛却落在江月亭微颤的肩头,那里头藏着不易察觉的在意。

江月亭“嗯”了一声,没接药包,反而转过身去,望着弄堂尽头那盏昏黄的电灯。雨雾里,电灯的光晕散成一团模糊的橘色,像块化不开的糖。“晓得嘞,啰嗦。”他嘴上嫌弃,可那杭州话的尾音却软得像西湖边的柳丝。

戏班里的人都怕江月亭,说他是从钱塘江畔捞起来的炮仗,一点就着。上个月有个武生耍刀时失了手,差点砍到他,他抄起旁边的板凳就追出去三条弄堂,骂人的话带着杭州腔的韵脚,能把人骂得找不着北。可唯独在归安面前,这“炮仗”的引线总像是潮了水,怎么也点不旺。归安是三年前跟着个法国神父来的,神父回了国,他就留在了戏班,看江月亭唱了出《贵妃醉酒》,便直直地跪下去拜师。江月亭起初嫌他是“洋鬼子”,连“师父”都喊得磕磕绊绊,可架不住他那双眼睛,冷冷静静的,像外滩江面上的冰,底下却流着执拗的热。

这冷静里头,却藏着些叫人哭笑不得的“呆”。有回江月亭让他去买桂花糖藕,他捧着糖藕往回走,路过一家钟表店,就盯着里头的座钟摆看入了神,直到那糖藕的甜浆顺着纸包渗出来,滴在鞋面上,他才茫然地低下头,看着那滩黏糊糊的红,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江月亭找过去时,见他那副样子,本想发火,可话到嘴边却成了叹气,抢过他手里的烂纸包,又重新买了份,路上用杭州话嘀咕:“看啥看?那铁疙瘩能比糖藕甜?”

归安跟在他身后,小声说:“那钟摆……摆得真齐整。”

江月亭回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点“呆气”照得透亮,忽然就忍不住笑了,是那种从胸腔里冒出来的、短促的笑。这小子,学戏时比谁都较真,一招一式都要问清来历,念白时每个字的平仄都要拿字典查,可偏偏在这些不相干的事儿上,透着股没转过弯的傻气。

上海的天,像被十里洋场的霓虹灯染得五光十色,却也藏着说不出的凉。北伐的枪声隐隐约约,租界里的洋人耀武扬威,戏班的日子像走钢丝,今儿个还在“凤仪楼”唱堂会,明儿个说不定就得去街头撂地卖艺。有回演《长坂坡》,台下坐着几个穿西装的洋人,喝着咖啡看武打,时不时发出刺耳的哄笑。江月亭演完赵云,卸了妆就把靠旗摔在地上,靠旗上的铜铃铛滚了一地,叮当作响,像他心里的火在烧。归安蹲在地上捡铃铛,江月亭看着他低头的样子,那截露在青布衫外的手腕白得像玉,心里的火又窜高了些,可话到嘴边,却变成:“别捡了,脏。”

归安没停手,把最后一个铃铛放进盒子里,才抬起头,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像平静的湖面,“师父,戏得唱下去。”他说得很轻,带着点异国口音的中文却异常清晰,“您说过,台上的人,得把魂儿搁在戏里。”

江月亭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上海的雨,好像也不是那么黏腻了。这小子,平时看着冷冰冰的,像霞飞路上那些玻璃橱窗里的人偶,可心里头总有那么些东西,是热的。他想起归安刚来时,连水袖都甩不利索,现在却能把《游园惊梦》的身段走得比女人还柔,只是念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时,眼神里总带着点探究,像在琢磨这“姹紫嫣红”到底是哪种颜色。

夜里,江月亭咳得睡不着,归安端着一碗梨汤进来,碗沿还冒着热气。他把汤放在桌上,又去拿了件夹袄,走到床边,轻轻给江月亭披上。归安的手指很凉,碰到江月亭脖子时,他下意识地缩了缩。归安顿了顿,问:“冷?”

“不是。”江月亭把夹袄裹紧些,看着归安在灯下的影子,“你手咋这么冰?”

“在厨房温汤时,手碰了冷水。”归安说着,把梨汤递过来,“师父,趁热喝。”他的眼神很专注,像在看一出重要的戏,可那专注里,又透着点笨拙的关切,像个刚学走路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捧着一颗心。

江月亭接过汤碗,热气氤氲了他的眼。他低头喝着汤,梨的甜混着冰糖的润,滑进喉咙里,把那股子痒意压了下去。归安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百叶窗,发出“噼啪”的声响,弄堂里偶尔传来几声梆子声,悠远而寂寥。

“师父,”归安忽然开口,“明天我想跟您学《夜深沉》。”

《夜深沉》是虞姬舞剑的曲子,苍凉又悲壮。江月亭抬眼看他,见他眼里映着灯芯的光,那光很淡,却亮得执着。“这曲子难,得把魂儿搁进去才能拉好。”

“我想试试。”归安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可江月亭知道,这“试试”背后,是他骨子里的认真,“我想知道,那种……等一个人的滋味。”

江月亭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雨好像小了些,远处的霓虹灯透过雨雾,在窗玻璃上投下斑斓的光影。这大上海,像个巨大的万花筒,转一转就变个模样,可不变的,是人心底的那些东西。他放下汤碗,伸出手,想像往常一样拍拍归安的头,可手伸到一半,又停在半空,最后只是轻轻落在他的手背上。

“好,”他用带着杭州口音的话说,声音比窗外的雨丝还柔,“师父教你。”

归安的手微微一颤,抬起头看他,眼里的光忽然亮了起来,像外滩江面上忽然炸开的烟花。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却悄悄上扬,露出一个极浅的笑,那笑里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憨,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江月亭看着他这个样子,忽然觉得,就算这上海的夜再深,就算这戏班的路再难,只要身边有这么个徒弟,握着他冰凉的手,好像这漫漫的梅雨季,也能盼到出太阳的日子。

雨还在下,可屋里的灯很暖。江月亭靠在床头,看着归安坐在灯底下,手里拿着京胡的弓子,一下一下地空拉着,眼神专注得像在做什么天大的事。他那副认真又带点呆气的样子,让江月亭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或许这世上的人,都有两幅模样。他江月亭在外头是钱塘江畔的暴烈潮水,可在归安面前,却只想做西湖里的一汪春水,温温柔柔地护着他。而归安呢,看着是十里洋场里冷静理智的西洋人偶,可那冷静底下,藏着的是对戏的痴,对人的诚,还有那份不谙世事的、带着傻气的执着。

他们就像这民国上海的两盏灯,一盏在风雨里明明灭灭,闪着暴烈的光;一盏安静地亮着,光不刺眼,却总能在黑夜里,给另一盏送去一丝暖意。弄堂深处的灯影里,月光混着雨丝,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上,紧紧挨着,像谁用毛笔在宣纸上描下的两个字,笔画里藏着乱世里的安稳,和说不出口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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