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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安

不溯之客

沪上灯影里的归安

月亭下的归安

民国二十三年的秋,北平的风已经带着刀似的凉意,刮在人脸上生疼。江月亭站在戏班后台的月洞门前,手里攥着半支烟,火星子在暮色里明明灭灭。他眉头皱得紧,像是能夹死一只苍蝇,嘴角向下撇着,任谁看都是副不好惹的模样。班主刚在里头训话,说他今儿个唱《挑滑车》时枪花耍得飘了,他听完只“哼”了一声,把烟屁股往地上一碾,鞋底蹭着青石板,发出“咯吱”的响,那声响里全是没处撒的火。

“师父。”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轻得像片落叶。江月亭猛地回头,脸上的戾气还没散干净,可看见来人时,那股子炸毛的劲儿竟像被针扎的皮球,“噗”地泄了气。

归安站在那儿,手里捧着个蓝布包,是刚从药铺抓的药。他生得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多少日光的冷白,鼻梁高,眼窝有点深,不像本地人。他是三年前跟着个西洋传教士来的,那传教士病死了,他就流落到戏班门口,看江月亭耍了回枪,就扑通跪下要拜师。江月亭起初嫌他是个“洋鬼子”,说话都磕磕绊绊,可架不住他那双眼睛,安静得像口深井,里头却透着股执拗的光。

“药抓回来了?”江月亭的声音哑着,没了刚才跟班主呛声的狠劲,反倒低了些,像是怕惊着谁,“大夫怎么说?”

归安往前走了两步,把布包递过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大夫说,您那膝盖得少着寒,夜里敷上这药,再拿护膝裹紧些。”他说话时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吐出来,带着点特有的顿挫,眼神落在江月亭的腿上,透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

江月亭“嗯”了一声,没接布包,反而背过手去,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不少,剩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被风一吹,晃晃悠悠的。“知道了,啰嗦。”他嘴上这么说,可那语气里的硬邦邦却软成了棉花。

旁人都怕江月亭,说他是戏班里的“炮仗”,一点就着。上个月有个学徒不小心碰坏了他的靠旗,他能追着人家绕后台跑三圈,骂得那学徒哭爹喊娘。可唯独在归安面前,这“炮仗”从来没点着过。归安性子安静,不像戏班里其他徒弟咋咋呼呼,他总是安安静静地看,安安静静地学,练基本功时,一站桩就能站上半个时辰,眼神都不带飘的。

可这安静里头,又藏着点别的。有回江月亭让他去买块豆腐,他拎着豆腐回来,路上看见个卖糖画的,盯着人家转糖勺看入了神,等回过神来,豆腐早碎成了一滩。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团烂糟糟的布,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江月亭一眼就瞧出他眼里的茫然,像只走丢了的猫。江月亭没骂他,只是走过去,把他手里的布拿过来扔了,又重新去买了块豆腐,路上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看傻了?那糖画能当饭吃?”

归安低着头,小声说:“那龙……画得真像。”

江月亭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就笑了,是那种从嗓子眼里憋出来的、短促的笑。这小子,看着理智得很,凡事都要问个“为什么”,学戏时一招一式都要弄明白门道,可偏偏在这些个不相干的事儿上,透着股子没开化的“呆”。

民国的天,像块被墨染了的布,一天比一天沉。日本人在城外头晃荡,城里头也不太平,戏班的生意越来越难做。有回演出,台下喝倒彩的人比叫好的还多,还有人往台上扔花生壳。江月亭唱完最后一句,嗓子都哑了,下台时一脚踢翻了道具箱,木头片子散了一地。归安蹲在地上捡,江月亭看着他低头的样子,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心里的火又上来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别捡了,脏。”

归安没停手,捡完了片子,又去拿扫帚扫地上的花生壳,“师父,戏得唱下去。”他说得很轻,却很笃定,“您教我的时候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江月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北平的秋,好像也不是那么冷了。这小子,平时看着冷冰冰的,像块没焐热的玉,可心里头总有那么些东西,是热乎的。他想起归安刚来时,连“师父”两个字都说不利索,现在却能一本正经地拿他的话来劝他。

夜里,江月亭把药敷在膝盖上,归安拿了条厚棉布的护膝,蹲在他面前,仔细地给他裹上。归安的手指很凉,碰到他皮肤时,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归安抬眼看他,“弄疼了?”

“没。”江月亭把腿往前伸了伸,让他方便些,“你手怎么这么凉?”

“外面冷。”归安低下头,继续忙着手里的活,“师父,明天我想跟您学《夜奔》。

《夜奔》是林冲被逼上梁山的戏,唱的是英雄末路的悲怆。江月亭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灯光在他眼睫毛上投下淡淡的影,“这戏难,你火候还不够。”

“我想试试。”归安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我想知道,那种……走投无路的感觉。”

江月亭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像个没写完的句号。这世道,又有谁不是在走投无路呢?他叹了口气,伸手,像往常一样,想拍拍归安的头,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后只是落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师父教你。”

归安抬起头,眼里好像有光闪了一下,那光很淡,却比天上的月亮还要亮。他看着江月亭,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浅的笑。江月亭看着他这个样子,忽然觉得,就算这北平的天再沉,就算这戏班的日子再难,只要身边有这么个徒弟,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风还在吹,刮得窗户纸“沙沙”响。江月亭靠在椅背上,看着归安坐在灯底下,捧着戏本子小声地念着词,时不时拿起桌上的木剑比划一下。他那副认真的样子1,又带着点憨憨的呆气,让江月亭心里头软成了一汪水。

也许,这世上的人,都有两面。他江月亭在外头是易燃易爆的“炮仗”,可在归安面前,却只想做个能为他挡风遮雨的屋檐。而归安呢,看着是冷静理智的西洋小子,可那冷静底下,藏着的是对戏的痴,对人的诚,还有那份不谙世事的、带着点傻气的执着。

他们就像这民国乱世里的两片叶子,一片在风中张牙舞爪,试图抵挡些什么;一片安静地飘落,却在落地前,紧紧挨着另一片。月洞门外的月光,透过槐树的枝桠,洒在地上,碎成一片斑驳的影,像是谁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乱世里,一点微不足道,却又真真切切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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