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不过的河 09

五月。南方的春天已经来了很久了。

河边的柳树长出了新叶，对岸的林子也变成了一片新绿。河水比冬天的时候急了一些，因为上游的雪开始化了，水流带着融雪的温度，在河道里奔腾着，发出哗哗的声响。

雷狮站在岸边，看着对岸的木屋。

木屋还是那座木屋，深褐色的木头被春天的雨冲刷过，颜色比冬天时深了一些。屋顶上没有雪了，露出了原来灰色的瓦片，有些地方破了，长出了细小的杂草。

但是没有船。

河面上空空荡荡的，只有水流不停地流淌。那艘窄窄的小船不见了，那个撑着竹竿的瘦小身影也不见了。

雷狮等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打通了小镇上旅馆的电话。

“你认识河边的摆渡人吗？”他问。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是说那个小孩？”

“对。”

“他啊……他不在了。”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雷狮的心口。

“什么叫不在了？”

“去年冬天的事。你走了之后没多久，有一天夜里他掉河里了。那天雪下得特别大，河里浪也大，他一个人……唉。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已经不行了。”

雷狮站在岸边，手机贴在耳边，听着旅馆老板絮絮叨叨地讲着那些后来的事。有人说那个少年是惹怒了河神才被夺走了性命，有人说他是不小心掉下去的——一个常年在水上生活的人怎么会不小心掉下去呢——有人说他是怪物，遭到了惩罚。各种说法在镇上传了一阵子，但很快就没人提了。一个孤零零的少年，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他的死就像河面上偶尔泛起的涟漪，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人愿意去接替他的工作。人们说是摆渡人的诅咒，说是那条河的河神选中了那个小孩，谁接替他就会被连累。于是那条小船被水冲走了，于是那个渡口被废弃了，于是那条河，就再也过不去了。

雷狮挂了电话。

他站在河边，春天温热的风吹在他的脸上，柳条飘飘摇摇，对岸林子里有鸟在叫。一切都充满了生机，一切都蓬勃而明亮。

但他的心里却是冬天。

他想起去年冬天离开的那一天。卡米尔站在船头，隔着二十多米的河面，对他说：“不要让他再靠近我了。”他说的是“他”，不是“你”。他是在决绝对谁呢？是在拒绝雷狮，还是在拒绝那个隔着厚厚的墙伸出手的自己？

“我的世界一直在重复。”——他没有等到那个来终止的人。

“不要来了。”——他早就知道了。他早就知道自己等不到六月份了。

雷狮顺着河岸往下游走。河水流得很快，白花花的水浪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突然想跳下去。不是想死，就只是想知道卡米尔最后感受到的是什么。他想知道那种被水淹没的感觉，想知道卡米尔在最后一刻，有没有想到什么人。

他蹲下身子，把手伸进河水里。

水很冷。春天的河水带着融雪的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掌心，从掌心蔓延到手腕。他试图通过触摸水，来寻找某种痕迹。某种卡米尔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但水流只是水流，它冲过他的手指，毫不停留地向前奔去，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也不会记住任何人的温度。

他的手在水里泡了很久，直到指尖都皱了起来，才慢慢抽回来。

他坐在岸边，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河水的声音从哗哗变成哗啦，天上的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他一直坐到天色发暗，坐到河面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对岸的木屋，在雾气里变得越来越模糊。

他想起了他第一次见到卡米尔的那个傍晚。那也是一个阴天，天色暗得很快。他站在岸边，看着一艘小船从雾里出现，船头站着一个瘦小的少年。少年的头发是灰蓝色的，被河风吹得微微飘动。他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眼睛安静而空洞，像两颗没有光泽的石子。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少年会在他心里留下这么深的痕迹。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少年很快就要死了。

雷狮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他拍了拍手，看着那条河，看着那个再也渡不过的渡口，看着对岸那座再也不会有炊烟升起的木屋。

然后他转过身，往镇子的方向走去。

他要回去写那篇论文。那篇关于一个住在河边的少年的论文。那个少年患有严重的焦虑症，那个少年孤独得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草，那个少年在冬天的雪夜里投了河，死的时候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长袖。

他有很多关于这个少年的问题没有答案。他不知道自己能为这个少年的故事做出怎样的解读和注释。他不知道这篇论文最后会写成什么样子。

他唯一知道的是，这是他欠那个少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