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长向黑暗中走去
衣袂在刀冢的阴风中微微翻动,那抹浅蓝在一片灰黑中显得格外扎眼,像是被人不小心遗落在废墟里的一小块晴空。
她没有回头,步子不紧不慢,浅色的裙摆从碎石上拂过,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宫远徵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越走越近那团翻涌的黑暗
无量流火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盘踞在裂谷深处,时不时有低沉的嘶吼从里面传出来,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的,更像是某种被痛苦扭曲了形貌的东西在挣扎。
她停下来了。
就在无量流火的边缘,再往前一步,那股灼热而腐朽的气息就能舔到她的衣角。
她站在那里,身形笔直,和身后几个屏息凝神的人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宫远徵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想说“小心”,又怕出声惊扰了什么。
溪长缓缓抬起双手。
双指并拢,指尖朝上,置于胸前。她的嘴唇开始翕动,声音很轻很轻,轻到身后的几个人只能听到一些模糊的音节在空气中震颤。
那些音节古老而拗口,像是什么早已失传的语言,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属于凡尘的重量。
她的手指开始比划起来,动作不快,却精准得可怕。每一次变换手势,周围的空气就会跟着震颤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的召唤。
然后……光亮了。
不是从别处照来的光,是从她身体里迸发出来的。
那一瞬间,溪长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浅蓝色的衣衫被光芒浸透,变成了近乎透明的白。她站在无量流火面前,周身光明大盛,像一颗坠落人间的太阳,将刀冢千万年积攒的黑暗一寸一寸地撕裂开来。
宫远徵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那光太亮了,亮到眼皮都挡不住,亮到眼眶生疼。他身后传来几人倒吸凉气的声音,紧接着是闷哼和衣料摩擦的窸窣
显然他们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刺得睁不开眼。
有人试着眯起眼睛去看,可什么都看不到。视野里只有一片灼目的白,白得像要把人的眼睛烧穿。那光仿佛有实质,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得人眼泪直流。
宫远徵只能听,他听到无量流火里的嘶吼声变了。那些原本充满暴戾和痛苦的嘶吼,渐渐变得尖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开来。
然后尖锐变成了哀嚎,不是痛苦的哀嚎,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声音,像是悲鸣,又像是叹息,还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石头碎裂的声音紧跟着响了起来。咔嚓咔嚓,密密麻麻,像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捏碎骨头,又像大地本身正在龟裂。
那些声音从无量流火的方向传来,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几乎要把人的耳膜震破。
宫远徵咬着牙,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些声音开始弱了下去。哀嚎声渐渐低了,碎石的咔嚓声也稀疏了,像是暴风雨过后的余响,一点一点地被风吹散。
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安静。
刀冢从未这样安静过。
宫远徵感觉到眼皮外的光芒在变暗。不是突然熄灭,而是像日落一样,缓缓地、温柔地褪了下去。他等了几息,确认那光已经不再刺眼,才猛地睁开眼睛。
然后他愣住了。
溪长飘在半空中。她的脚尖离地面大约一尺,整个人悬停在碎石之上,周身萦绕着一层温暖的光晕。那光不再是方才那样刺目的白,而是变得柔和了,像冬日午后的阳光,又像月光被揉碎了洒在她身上。她的指尖还泛着浅浅的萤火般的光芒,随着她轻轻的呼吸明灭不定。
她就那样蕴在那片光里,像一幅会动的画。
浅蓝色的衣裙被光晕染成了淡金色,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在她的脸颊边轻轻飘动。她的眼睛半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目光落在远方某处,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那张本就绝美的脸上,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光泽,眉目间没有了平日里的跳脱和机灵,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辽远的、仿佛在注视着整个尘世的悲悯。
像神女一样
不,不是像。
宫远徵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一刻的溪长。
她就在那里,离他不过数丈的距离,可他觉得她好远。
远到像是隔着尘世与天穹的距离,远到她下一秒就要消散在光里,回到某个他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念什么,又像只是无声地叹息。那神情太过温柔,温柔到让人想哭。
身后有人轻轻地、几乎是虔诚地吸了一口气。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能动。
连风都停了。
宫远徵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难以名状的感觉。他的指尖在发抖,眼眶在发烫,可他一瞬都不敢眨眼,生怕错过她哪怕一个瞬间。
她就那样悬在半空,周身光明,眉眼低垂,像在悲悯众生,又像只是悲悯这刀冢中千万年不得解脱的亡魂。光在她身上流转,她在那光中央,静谧得像一个被定格在时间里的梦。
而他们所有人,都是这个梦的见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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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芒缓缓收敛,像退潮的海水从沙滩上撤走,露出了底下真实的土地。
溪长落回地面,脚尖触到碎石的一瞬间,那些萦绕在周身的微光像是被风吹散的萤火,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却并未完全消失。
她的衣袂还在轻轻飘动着,浅蓝色的衣衫上染了一层薄薄的光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不太真实。
宫远徵连忙上前去,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尘埃,近到能感受到她周身尚未散尽的余温。可他偏偏不敢碰她。
他怕他一伸手,她就碎了,或者散了,或者像一场梦一样醒来就没了。
刚刚那一幕还死死地钉在他脑海里
她微微偏头看向他,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那种俯瞰尘世的距离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带着点儿倦意的清明。
宫远徵的手指颤了一下。
宫远徵你……你还好吗?
他嗓子有点干
溪长看了一眼自己指尖还剩下的一丁点微光,轻轻握了握拳,那光便彻底灭了。她点了点头
晏溪长嗯,挺好的,那东西已经解决了
说着,溪长朝无量流火的地方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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