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突然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把整片空地照得亮堂堂的。高城大步穿过刚结束战斗的场地，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他一把推开围在前面的几个士兵，眼睛像要冒火似的盯着站在中间的林锐。这个人，这个刚来连队没几天的新兵，竟然敢在演习里违抗命令！
"林锐！"高城的声音又冷又硬，像块冻铁，"你他妈给我过来！"
周围的人都不敢出声，连空气都好像凝固了。钢七连的兵都知道，连长发起火来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炸。可林锐就跟没听见似的，站在原地没动，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
高城这下更火了。他几步冲到林锐面前，伸手就揪住了林锐战术背心的前领，把人使劲往前一带。两人的脸离得只剩下不到一拳的距离，高城能闻到林锐身上那股子野草和硝烟混在一起的怪味儿。
"我问你，我有没有下过命令？"高城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似的扎人，"重复指令是什么？！"
林锐的个子其实比高城还高点，被这么揪着领子也不见慌张。他下巴微微抬了抬，右眉上的疤痕在月光下显得更清楚了，一条浅白色的印子横贯眉骨，看着就挺吓人。
"有命令。"林锐的声音很平静，一点波澜都没有，"不过那个战术有问题。"
"问题？什么问题？！"高城手上又加了把劲，林锐的战术背心被揪得变了形，"我看最大的问题就是你！你当钢七连的规矩是狗屁？啊？"
周围的士兵都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谁都知道高城最看重纪律，林锐这简直是往枪口上撞。王强站在一旁，额头上都出汗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你的战术安排在教科书上可能拿满分。"林锐好像没感觉到脖子勒得慌，语气还是那么不紧不慢，"但在实战里，就是让弟兄们去送死。"
"放你妈的屁！"高城低吼一声，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林锐脸上，"你他妈一个刚来的新兵蛋子，也敢质疑我的战术？我看你是在原来的部队野惯了，没王法了！"
林锐没躲，任由唾沫星子粘在脸上。他伸出手，轻轻拨开高城揪着他衣领的手。高城没想到他敢还手，愣了一下，竟然真的被他拨开了。
"三点钟方向的火力点，间距二十七米，标准的教科书配置。"林锐没管高城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自顾自说道，"但实战里没人会这么布置，太规整了，一看就是陷阱。火力持续性保持得太稳定，明显是在诱导我们判断兵力。还有右侧那个斜坡，放着天然掩体不用，故意留出空当，不是想让我们往口袋里钻是什么？"
高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胸口起伏得厉害。周围的士兵开始小声议论起来，几个参加了刚才行动的老兵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李铁偷偷看了林锐一眼，又赶紧把头低下了。
"你...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高城的声音有点发虚，但还是死撑着，"这些都是常规战术布置。"
"常规？"林锐哼了一声，眼神冷得像冰，"三年前在谅山，越南人就用这套杀了我们班三个弟兄。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战场上太常规的东西都是催命符。"
这话一出口，周围立刻安静下来。谅山那两个字像块大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虽然大家都没明说，但都知道那地方意味着什么——真刀真枪的实战，不是演习。
就在这时，王强突然往前迈了一步，立正站好，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连长！"王强的声音有点抖，但还是接着往下说，"林锐同志事先确实提出过战术怀疑。他建议我们向左翼山脊移动，从高处观察后再行动，是我...是我拒绝了他的建议。"
高城猛地转头瞪着王强，眼睛里像是要喷火："你现在才说？！刚才干什么去了？"
"刚才情况紧急，而且..."王强咬了咬牙，"而且我当时也觉得林锐同志的想法太冒险，不符合我们的战术规范。"
"还有我们！"旁边两个参加了尖兵组的老兵也站了出来，"报告连长，王班长说的是实话，林锐同志确实提醒过我们右侧有伪装。"
这下高城没话说了。他看看王强，又看看那两个老兵，最后把目光转回林锐身上，眼神复杂得要命。
林锐没说话，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蹲下身，在湿漉漉的泥地上画了个简易的战术图。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林锐用树枝点着地上的三个圈，"这是他们的三个火力点。表面看是标准三角防御，但他们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视野重叠区。"
说着，林锐在三个圈之间画了几条交叉线："这几条线上是射击死角，他们完全没考虑到。如果是真打仗，我们从这几个位置突过去，三分钟就能端掉他们老窝，还不用损失一个人。"
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侦察连长李参谋突然鼓起掌来："好！说得好！高连长，你们连这个新兵可是块好料啊！"
高城皱着眉头看向李参谋："李参谋，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李参谋笑着拍了拍林锐的肩膀，"就是觉得你们连捡到宝了。说实话，全团七个连队，你们是第一个能在我们'伏击'下反败为胜的。而且只用了不到一分钟，没开一枪。"
他顿了顿，凑近点，压低声音："实话告诉你吧，团长一直在指挥频道看着呢。他对这个新兵很感兴趣。"
高城的脸色变了又变。团长都在看着？这事儿可闹大了。他看看林锐，又看看周围越来越多对林锐露出敬佩眼神的士兵，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不是滋味。
"行，行！"高城突然摆摆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这次的事...回营后再说！"
他转向全连士兵，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威严的样子："钢七连！立正！目标营房，齐步走！"
士兵们立刻立正站好，开始整队。李铁走过林锐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低声说了句："谢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跟上了队伍。林锐挑了挑眉，没说话。
连队开始有序撤离，高城走在最后面。经过林锐身边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深深地看了林锐一眼。
"你小子..."高城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林锐站在原地，看着连队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山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他无意识地摸了摸右眉上的疤痕，刚才被高城揪过的地方还有点疼。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弹药库的方向闪过一道微弱的光。很淡，一闪即逝，像是手电筒的光。林锐皱起眉头，仔细看向那个方向。
过了大概十几秒，又一道光闪了一下，比刚才那个更亮一点。这次林锐看清楚了，是从弹药库顶部的通风管附近发出来的。
林锐的心跳突然加速了。这种闪光...太熟悉了。短，长，短...这不是部队常用的紧急联络信号吗？可演习不是已经结束了吗？李参谋他们也都在这儿，是谁在发信号？
他下意识地想喊住已经走远的高城，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万一只是自己看错了呢？万一只是什么反光呢？刚才跟高城闹成那样，现在又跑去报告这种没凭没据的事情，只会被当成故意找茬。
林锐握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弹药库的方向，把那个位置牢牢记在心里。然后转身，迈开大步跟上了队伍。
夜风越来越大，吹得树林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人在低声说话。林锐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脚步很轻，但心里却一点都不平静。
那个闪光，绝对有问题。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不管是什么情况，只要真的有危险，他一定能应付。三年了，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早就习惯了危险的味道。
队伍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深处。只有弹药库静静矗立在山坳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又一道微弱的闪光从通风管附近亮起，在寂静的夜里一闪而逝，无人察觉。
\[未完待续\]林锐走在队伍末尾，脚下踩着松散的石子，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山风卷着湿气扑在脸上，带着野草和泥土的腥气。他把衣领往上提了提，眼角却始终留意着后方弹药库的方向。那两次闪光像两根细针，扎在他心里，搅得他不得安宁。
"林锐。"
身后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林锐转过头，看见王强跟了上来，手里还捏着半块压缩饼干。月光照在王强脸上，能看见他额头上没擦干净的泥印。
"拿着。"王强把饼干递过来，"刚才看你没吃完就被连长叫走了。"
林锐没接，只是看着他。这个刚才在众人面前站出来为自己说话的班长，此刻脸上没了刚才的坚定，只剩下疲惫。
"谢了。"林锐最终还是接了过来，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干硬的饼干在嘴里慢慢化开，带着股说不出的糊味。
"不该谢我。"王强摇摇头，声音压得很低，"该是我谢谢你才对。要不是你及时调整阵型，我们尖兵组至少得'死'三个。"他顿了顿，看了眼前面的队伍，又道："其实...你第一次提出怀疑的时候，我就该重视的。"
林锐没说话，只是慢慢嚼着饼干。
"你以前...真的在谅山待过？"王强犹豫了半天，还是问出了口。这个问题像块石头，压在每个当兵的心里。
林锐点点头，喉咙动了动："待过十个月。"
"哪个部队？"
"侦查七连。"
王强倒吸一口凉气，脚步都顿住了："是那个...全军闻名的'山猫连'？"
林锐"嗯"了一声，没多解释。山猫连的名号，在军区里几乎无人不知。那是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连队，三年前在谅山打出了赫赫威名，也付出了惨痛代价——一百二十人的连队，活着回来的只有三十一个。
"难怪..."王强喃喃道，眼神复杂地看着林锐，"你的战术意识...跟我们完全不一样。"
"不是不一样。"林锐纠正道，声音冷得像山风，"是你们太相信书本了。在真正的战场上，敌人不会照着教科书跟你打仗。他们只会想办法弄死你。"
王强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苦笑一声："你说得对。我们在演习场待久了，都快忘了真打仗是什么样子了。"他拍拍林锐的肩膀，"好好干。钢七连虽然纪律严，但从来不埋没人才。"
说完，王强加快脚步追上前边的队伍，留下林锐一个人落在后面。林锐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把剩下的饼干塞进嘴里。人才？他从来没想过当什么人才。他只想活着，让身边的人也活着。就这么简单。
队伍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高城突然停了下来，转身看向林锐。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看不清表情。
"林锐。"高城招招手。
林锐心里"咯噔"一下，往前走了几步，站到高城面前："到。"
"地图。"高城伸出手。
林锐愣了一下，从战术背心里掏出地图递过去。高城接过来，借着月光仔细看着，手指在上面划着什么。周围的士兵都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这边。
"这里。"高城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你说的那个视野重叠区，是不是这里？"
林锐凑过去看了看，点点头："对。就是这条山脊线。从这里突过去，可以避开三个火力点的交叉射击。"
高城没说话，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着，眉头紧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深深看了林锐一眼："你刚才说...三年前在谅山，遇到过类似的战术？"
林锐心里一动，不知道高城突然问这个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老实回答："是。当时我们一个班，就是因为轻信了敌人的假阵地，中了埋伏。三个兄弟没回来。"
高城的脸色沉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他放下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大腿："我知道那个事。当时我就在前线医院..."他猛地停住话头，摇了摇头，"算了，不提这个。"
林锐看着高城，突然觉得这个总是板着脸的连长，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至少，他知道尊重牺牲。
"回营后，把你刚才说的战术分析写出来，交给我。"高城突然说道，语气缓和了不少。
"是。"林锐立正回答。
高城点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他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道："刚才...对不起。"
声音很低，但林锐听得清清楚楚。他愣住了，看着高城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这个骄傲的连长，竟然会道歉？
队伍继续前进，山风似乎小了些。林锐走在队伍中间，突然觉得没那么冷了。他摸了摸腰间的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安心不少。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拖拽什么东西。林锐立刻停下脚步，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怎么了？"旁边的李铁问道，一脸疑惑。
林锐没说话，只是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那是...弹药库的方向！
"你们听到没有？"林锐压低声音问道。
李铁侧着耳朵听了听，摇摇头："什么都没有啊。你是不是听错了？山里晚上不都这样嘛，风声鹤唳的。"
林锐皱起眉头，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那声音虽然轻，但很有规律，绝对不是风声。更像是...有人在撬什么东西！
他猛地转头看向高城，刚想开口，却又停住了。刚才已经因为"幻觉"闹了一次，现在再说听到奇怪的声音，高城会信吗？其他人会信吗？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隐约还夹杂着一声短促的惊呼。
这次，所有人都听到了。
队伍瞬间停了下来，士兵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紧张的表情。
"什么声音？"
"好像是从弹药库那边传来的。"
"演习不是结束了吗？"
高城脸色一变，猛地拔出腰间的手枪："全体注意！一级戒备！王强，带尖兵组跟我来！"
"是！"王强立刻应声，带着几个老兵跟了上去。
高城回头看了林锐一眼："你也来！"
林锐心里一紧，拔腿跟上。他知道，刚才的闪光不是幻觉，那奇怪的声音也不是幻觉。弹药库那边，一定出事了！
夜色深沉，山风又开始呼啸起来，带着一股不祥的气息。林锐握紧了手中的枪，快步跟在高城身后，朝着弹药库的方向跑去。他有种预感，今晚的演习，恐怕远远没有结束。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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