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日头跟团火球似的,把钢七连的水泥操场烤得直冒白烟。空气里一股子塑胶跑道被晒化的怪味,混着士兵们身上的汗味,往每个人鼻子眼里钻。全连一百多号人跟钉子似的钉在操场上,军绿色的作训服后背全湿透了,凝成深色的盐渍,可没有一个人敢抹把汗。
操场尽头传来卡车"哐当哐当"的刹车声,跟这片死寂格格不入。所有人脖子都跟装了转轴似的,齐刷刷转过去。一辆蒙着厚厚尘土的解放卡车停在白杨树荫边上,后斗里跳下个人影。
"都看什么看!"高城的吼声跟炸雷似的在操场上滚过,"队列里不准东张西望!"
队列瞬间恢复笔直,但好些人的眼珠子还在偷偷瞟。那新来的背着个迷彩背包,站在卡车边就跟截木桩子似的。大热的天,迷彩服拉链拉得笔直,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可就在他抬手抓背包带的工夫,喉结上下一动,领口跟着扯开条缝,露出锁骨那儿一片狰狞的疤,看着像被什么东西豁开的,肉都翻着。
许三多站在前排,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他偷偷抬眼皮,正看见那人转过脸。太阳光晃得人眼晕,可那人脸上的疤看得真真的——一道从右眉骨划到颧骨,深褐色的,像条小蛇趴在那儿。许三多赶紧低下头,后背的汗一下就出来了。旁边的成才用胳膊肘悄悄碰了他一下,撇着嘴,眼神里全是不待见。
"稍息!"高城的声音又响了,"钢七连,都给我记清楚了!这是你们的新战友,林锐!从今天起,他就是七连的兵!"
林锐"啪"地立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林锐,向首长报到!"
高城背着手,围着林锐转了两圈,跟打量什么稀奇物件似的。"野战军来的?"
"是!"
"听说过你的名头,'战场屠夫'?"高城突然停下脚步,脸凑得很近,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林锐脸上,"我们钢七连可是正经部队,不是什么歪门邪道的地方!"
操场上静悄悄的,连风吹过白杨树叶子的声音都听得见。所有人都等着看这新来的怎么接话。许三多攥紧了裤腿,指节发白。
林锐眼睛都没眨一下,声音还是那么稳:"报告连长,我是军人,服从命令分配。另外,我不叫'战场屠夫',我叫林锐。"
高城挑了挑眉,突然笑了,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把人当猴耍的笑:"行!有种!我倒要看看,野战军的'屠夫'能在我钢七连撑几天!"说完转身就走,"林锐,跟我到连部来!"
林锐背着背包跟上,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许三多看着他的背影,那人走起路来有点怪,左肩好像不太敢使劲,微微往里收着。成才又拽了他一下,低声说:"看什么看?小心惹麻烦。"
连部门口的荣誉墙红得晃眼,一排排锦旗挂得整整齐齐,下面是优秀士兵的照片,个个都笑得一脸骄傲。林锐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脚步没停。高城的办公室在最里头,一进门就闻到股烟味和油墨味混合的怪味。
"坐。"高城往椅子上一靠,把林锐的档案扔在桌上,"哗啦"一声,照片滑了出来。
林锐没坐,还是笔挺地站着:"报告,军人在上级面前不应就坐。"
高城"嘿"了一声,也不勉强,拿起档案翻着:"嚯,好家伙,三等功两次,二等功一次...战功赫赫啊。怎么野战军不留着你这个宝贝疙瘩?"
林锐抿着嘴没说话。
高城把档案"啪"地合上,站起来走到林锐面前,两人身高差不多,视线平齐。"我不管你以前多能耐,到了钢七连,就得按我的规矩来!听说你打仗挺狠?出手就要命?"
"报告连长,战场上只有两种人,"林锐终于抬眼看他,眼神冷得像冰,"活人和死人。"
高城突然就火了,手"砰"地砸在桌子上:"老子看你就是个亡命徒!我们钢七连讲究的是集体作战,不是你耍个人英雄主义的地方!"他说着,眼睛瞟向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手指在桌沿上敲得"哒哒"响。那抽屉缝里露出个文件角,上面"绝密"两个字红得刺眼。
办公室外面,两个老兵假装抽烟,耳朵都快贴到门缝上了。王强吐了口烟圈,低声说:"听见没?连长这是要给新来的一个下马威。"旁边的李大海点点头:"我可听说了,这家伙在南边战场上一人砍翻了三个越寇,心黑得很。"
"行了,"高城的声音缓了点,"下午考核,五公里越野、射击、障碍,让我看看你这'屠夫'到底有几分斤两。"
林锐敬了个礼,转身出门。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高城在后面喊:"对了,把你领口系好!钢七连不容许军容不整!"
林锐的手顿了顿,还是把领口的扣子扣上了,那道狰狞的锁骨疤又被藏了起来。
下午的训练场跟个大蒸笼似的。五公里越野开始前,全连都聚在起点看热闹。谁都想看看这个"战场屠夫"到底有多厉害,更多的人是想看他出丑。钢七连的五公里记录是成才保持的,十五分十七秒,在全团都排得上号。
"各就各位!"文书拿着发令枪喊道。
林锐站在起跑线上,脱下了作训服外套,只穿件迷彩T恤。这下可好,满胳膊的疤全露出来了,有弹痕,有刀疤,纵横交错的跟地图似的。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许三多看得眼睛都直了,那些疤看着就让人疼。
"砰!"发令枪一响,所有人都冲了出去。林锐起跑慢了半拍,落在后面。王强在旁边嗤笑:"我还以为多厉害呢,原来就这点本事。"
才跑出一千米,林锐突然加速,跟阵风似的超过去好几个人。最让人惊掉下巴的是,跑到第二个弯道时,前面有个新兵不小心摔倒了,眼看就要撞上,林锐身子一矮,竟然来了个侧滚翻,躲开了!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
"犯规!这他妈是投机取巧!"王强第一个嚷嚷起来,声音大得唯恐别人听不见。
林锐跟没听见似的,继续往前冲。跑到三公里处,他开始超越成才。成才咬着牙加速,可怎么也甩不开。最后一百米,两人几乎并驾齐驱。就在快到终点线的时候,林锐突然发力,肩膀往前一顶,硬生生超出半个身位!
"十五分零三秒!破纪录了!"有人喊了出来。
林锐冲过终点线,没像别人那样扶着膝盖喘气,只是站在那儿,右手悄悄按了按右肩,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他走到白杨树荫下,从背包里拿出水壶和急救包,自己给自己检查肩膀。
许三多看得心里直痒痒,觉得这新来的虽然看着吓人,可跑步是真厉害。他拿起两瓶矿泉水,想去递给林锐。刚走两步,胳膊就被成才拽住了。
"你干嘛去?"成才低声骂道,"傻不傻?没看见老兵都看着呢?"
许三多回头一看,王强他们正瞪着他呢,眼神跟刀子似的。他咽了口唾沫,脚步停在那儿,心里堵得慌。林锐其实早就瞥见他了,包扎伤口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用绷带缠住肩膀,系了个很结实的结。
射击考核林锐更是神了,五十米胸环靶,十发子弹打了九十八环,把所有人都镇住了。高城站在远处的观察台上,手里的望远镜一直没放下来,脸黑沉沉的,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傍晚的时候,太阳慢慢落下去了,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宿舍里渐渐亮了灯,许三多坐在自己床上,偷偷看对面床上的林锐。
林锐脱了T恤,光着膀子靠在床头。这下他身上的疤看得更清楚了,不光胳膊和肩膀,背上、胸口全是,最吓人的是右眉那道贯穿伤,看着就像是差点把眼睛给废了。许三多赶紧低下头,可没多久又忍不住抬眼看。
林锐正用一块干净毛巾擦汗,动作不快,可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像是随时准备扑出去的豹子。他突然转过头,视线正好跟许三多对上。许三多吓得一哆嗦,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被子,脸"腾"地就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偷偷抬眼,发现林锐已经把军装穿上了,正坐在床沿上发呆,眼睛望着窗外的荣誉墙。天色慢慢暗下来,墙上那些照片和锦旗的轮廓渐渐模糊。许三多看着林锐的背影,突然觉得他好像没那么吓人了,反而有点可怜。
就在这时,远处山坡的方向传来一阵很轻微的"滋滋"声,像是收音机没调好台。许三多竖起耳朵听,可什么也听不见。奇怪的是,林锐突然站了起来,眼睛盯着边境的方向,眼神亮得吓人,跟白天在操场上判若两人。
"怎么了?"许三多忍不住小声问。
林锐没回头,只是从枕头底下拿出个巴掌大的黑色东西,看着像收音机,又不太像。他拧了几下上面的旋钮,那"滋滋"声好像清楚了点。过了一会儿,他把那东西又塞回枕头底下,躺了下去,背对着宿舍,一动不动。
许三多看看林锐,又看看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七上八下的。远处的天边,一颗流星似的亮光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他想起林锐身上那些吓人的疤,想起高城说的"战场屠夫",突然觉得,这个新来的战友身上,肯定藏着很多秘密。
成才从外面洗漱回来,看见许三多还坐着发呆,拍了他一下:"看什么呢?赶紧睡觉!明天还要出操!"
许三多哦了一声,躺了下去,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盯着林锐一动不动的背影,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心里头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钢七连,好像从今天开始,就要不一样了。
\[本章完\]